鸦片战争前的中国,按照经济史专家们的分析,据说GDP占到全世界总量的1/4强。刚刚见到香港大学教授丁学良更振奋的说法,这个比重要达到1/3。对丁学良的说法,我甚有迟疑。那个时代,国际通货还不是纸币,无论英镑还是美元,即便在本国都还以银行券的方式发行并在有限条件下流通。公认有效并在国际贸易中流通的是黄金和白银,并且正是因为白银,英国商人才在那个时候苦心种植和行销其鸦片。所以,按照政治术语下叙述的鸦片战争,在金融术语下,则是白银战争。
中国属白银和黄金矿产均稀缺的国家,尽管自汉朝后开始有了使用白银为交易媒体的记录,但白银主要由远程的外域贸易获得。宋代,尤其是南宋的白银与当时的海上贸易发展密切关联,而明代的白银更是来自与西班牙人的大帆船贸易。国内金融史学界将白银称作“称量货币”,相当程度上曲解了白银在中国历史中的作用。被浇铸成锭状的白银,俗称元宝,朝廷的标准规格是五十两,三十两重量的非常少见。这样制式的白银,显然有利于储存,而并非易于流通。而货币的第一效用是流通,而并非储存。
比较白银,黄金似乎不为古人待见。历史上,似乎只有战国和唐代有过黄金货币的迹象。“迹象”的意思是并非是广泛在交易中作为货币使用,只是特殊社会层面用于馈赠或交换的物品,汉代最为典型。黄金与白银之间的价格关系,明代以前近乎可以说没有记录。当西班牙人开始马尼拉贸易时,他们得知在中国本土1两黄金价格是6两或7两白银,而当时全世界的金银比价为1:13左右,有时甚至高达1:16。那个时代的世界,货币本位制度尚未形成完整概念,货币制度基本上还是天然贵金属,信用货币时代刚刚初萌。
中国与世界的金银比价不同,显然,选择黄金或白银来估价中国的国民产值,其结果不同,最大值可能相差一倍。即使国内金融史学者很是主张,中国在明末已经进入白银货币时代,但如前所述,称量货币并非充分意义上货币,铜钱直至民国时代都依然在国内相当地方流通,可见,并不统一的货币状态,决定并证明了国内市场的封闭性。市场的封闭性,意味着市场效率低下,当然也意味着普遍意义上的财富生产和流通效率的低下。封闭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是社会主体,这与工业革命以后的西方经济社会,全然不可比。
1800年以前,印度以及欧洲就已经能够生产瓷器和丝绸,并广泛大规模种植和加工茶叶。中国已经不再是独有的垄断,而是品质和品种上的竞争和垄断关系,这当然包括价格。以瓷器和丝绸来估量中国的产业状态,是错误的。几十年前的中国乡村,普遍使用的仍是陶釉器具,而不是更精美的瓷器,国人普遍穿着的是棉织制品,而不是丝绸。就棉纺织而言,人工手工纺织的产能效率远远低于同期英国的纺织水平,质量更无从可以对比。
1800年左右,英国已经开始了蒸汽机的使用,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替代了以往的人力、畜力的动力体系,冷加工业也随着新动能的推广而日新月异。直至江南制造局创办以前,中国可以说没有冷加工业,这不仅可以证明机械制造业的不能提供高效的生产母机,也可以证明整体工业产业能力和制造效率的低下。若以刀器为证,中国的热加工水平甚至不如日本,这也是为什么冷兵器时代,倭寇可以横行东南沿海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国直到现在依然是一个农业为重要经济分量的国家。在拖拉机没有出现前,动力机械在农业中主要用于提水灌溉,耕作基本上就是人力和畜力,全世界的生产效率大致如此。也就是说,若品种、灌溉、气候和土地肥耐力方面的条件相同,农业的生产效率大致相同,差别仅就在于投入的人力和土地规模。中国人口多,农业地理条件并不狭窄。正因为如此,在总量上可以抗衡乃至超过整个欧洲。
但自给自足的农耕社会时代,中国除了江南部分地区外,中国粮食的商品化率极低,一个原因是,相当一些地区的确没有这样的产能;另一个原因是,商品化的粮食生产必需依托在开放的社会和市场条件,而且需要良好的运输环境,江浙一带之所以能如此持久地超常外拨粮食,水网和运河起着根本性作用。而其他更广袤的地方,则因流通和市场交易成本高昂,丰年则伤农、歉年即成灾。比照起来,西欧农业的商品化率,其实也就是农业效率要远远超过中国。那里的农民已经形成专业化的农业生产分工,马铃薯农业就是例证,解决的不是吃得饱的问题,而是吃得好。而这个过程,中国基本上在改革开放后才逐步实现。
但中国的问题远不止如此。美洲农作物抵达中国之前,中国的旱作农业效率极为低下,比如小米的亩产量仅仅是水稻的几分之一,小麦的一半以下。略微高产的是黍稼(高粱)和大豆,每亩也不过二三百斤。随着西方人到来,引进了烟草、玉米、番薯等,尤其是番薯,极为低劣的食品,但竟然是中国人口急剧膨胀的基础食粮。也正是因为番薯,把更多的人移入极为恶劣的气候环境和生产环境中去,在不毛之地,仅番薯的叶子就令穷困饥寒的农民世世代代地挣扎不息。即使今天,中国农民依然不能处在一个相同的温饱线上。
这样,以承载的人口来衡量中国农业产量或产值,均不能透视生活质地的悬殊。薯叶的产值和产量意义等于零,但却数百年来养活了相当数量的中国农民。但若以人均所需口粮统计,这些薯叶会被方便地匡算作粮食,并纳入粮食的总产量,再套算成为农业产值。以农业生产估量,中世纪之后的欧洲,最著名的饥荒就是1840年代的“马铃薯饥馑”,但人们仍可以靠移居逃难而避荒,而中国呢,翻开历史,因饥荒而导致大规模死亡的事例比比皆是,人食人的记录持续不断。这当然和农业能力有关,但绝对和中国农耕社会的封闭性有关。
1800年以后的中国人口有多少呢?查到的数据说,1840年时人口达到4.13亿。清末时节,中国人口号称有4亿,19世纪中叶的太平天国是历史罕见的大规模社会动荡,会造成比较严重的人口退减。这看来,1800年以后的人口将近4亿,这样的推算大抵可信。那么,当时的世界人口又有多少呢?一个说法是10亿左右。也就是说,中国人口占当时全世界人口的近40%。这样,即使按照丁学良所言,当时中国的国民产值占世界总产值的1/3,中国的人均产值也是很低于世界平均值。
1800年的时候,蒸汽船还未有使用,远洋贸易还是靠季风,损失概率很高。这决定了当时进出口贸易占国民经济的比重及其有限。全世界的重工业基本等于零,机械加工业刚刚起步,服务业也近乎于零。等等而言,近乎同样的耕作方式和动力资源的农业大格局,决定了各国之间的人均国民产值相差甚微。中国某些都市显现比同期欧洲城市景色更为发达,不过是远比欧洲更极权的政治制度,能将社会资源更集约,或者说是更搜刮到皇权掌握的直观现象,绝非是比欧洲更有普遍意义的繁华与发达。
即使今天,公认美国农业的生产方式与效率远远高于中国,若将美国和中国各自扣除非农业产值进行比较,即使在人民币低估条件下,中国农业总产值仍远高于美国。但,这样比较的意义何在?若以中国过去相比,产业的丰富度前所未有,城市化程度也前所未有,受教育人口比重也前所未有,国际贸易的规模和比重仍前所未有。中国当下仍然困乏,这绝对没错,但中国人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吃树皮薯叶度日的,这难道不是前所未有么!
市场经济焕发中国人的精神,同时也富足了中国人的生活,国民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财富,这是事实。这个事实的含义还在于,是国人自己的选择,是专制和计划经济破产的结果。无论现实状态如何,今天是国人前所未有地痛恨和厌恶着专制,也前所未有地渴望自由和民主。今天的中国,物质财富的确是前所未有,纵然还依然贫穷;精神财富也更是前所未有,纵然依然艰辛。这样的判断符合历史,也符合逻辑,更符合现实。我相信,尽管丁学良未必相信。丁学良之所以如此,全然在于他自己没有照顾到一个常识,也就是,一个90%以上为事农人口的农业国,分享再多比重的世界国民产值,这在经济学上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