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春晚,究竟啥时候下决心的,年头太久了,早已经记不清了。能记得清的,就是自己从未真正抵制得了。长辈年事已高,加之老人家还愿意等候亲友的电话拜年,也就只得在家里耗着时间。看电视,本来就已经很无聊,若将遥控器摁来摁去紧忙活,央视的春晚一定是无聊中的最有聊的,换句话就是最有聊的无聊。时在全中国所有电视无聊之极,还能有一间央视把无聊搞得超豪华地肉麻,我抵制不了。这两天又有人盛传要抵制春晚,撂下的意思当然是,他们一直也没有抵制得了。
倡议者言诟的理由是春晚的政治化、意识形态化。其实还可以补充个汉意识的国家化,春节毕竟并非是所有民族认定的新年。若不以持续度判断,春晚比只有八个样板戏的时代还独断,而且间或度还更持续了二十多年。那个时代,我也没有抵制过样板戏,不仅要看,而且好像还没完没了地看,组织来组织去地去看。台词滚瓜烂熟、作派惟妙惟肖,精益求精、孜孜不倦,几十年过去仍一一在怀。今天回过头去看,以纯艺术来判,八个样板戏没啥过错,时代的落魄在于仅仅,或者说只许有着八个样板。追究“样板”的本意,当不是折杀灿烂,不过是要百花能开得同一种斑斓。
八个样板戏的根结在于央式文艺,春晚的特长出自央式娱乐。比照央式的一天一次新闻联播,当是央式一年一度的娱乐联播;若参照地方新闻,春晚一定算得是中央娱乐。比如那嚼来嚼去的口型,什么给全国人民拜年啦,什么向全国人民问好啦,堪比领袖那“人民万岁”的伟大慈祥。吹拉弹唱的都觉得自己很不人民,央视央式地尊严起来,这怪得着春晚么?纵然央视还有着十几个频道,可都要把自己搞得不那么春晚,甚至搞不得春晚。纵然全国还有那么多电视台,也都要把自己搞得没那么中央,而且搞不得中央。这是央式定律,当然也是央视机能。
等级制,绝非仅仅于官本位,中央好而地方恶,这种思维深深浸淫人们的心情。地方若在此时此刻也图谋给全国人民办点共同心愿的娱乐呢?可否?我相信有其心而无其胆,即使有其力。这类事儿,汉语有专词照应,即:僭越,下克上的意思,或者另一个字“弑”,儿孙杀父长的极行。所以,如今有线电视几十个频道,君臣有序、上下分礼,海晏河清,江是江、井是井。否则呢,就是伦乱,比如这些日子还在惹眼的西丰县那位张县长,办得入京传拘央式《法制日报》事,就伦乱得极度触目惊心,而全媒共讨之,全网共诛之。
央式当然有央式的责任,央式的春晚就要全面担负起来。要全国各族人民一样地快乐起来,还要让城市和农村一样地快乐,更还要男女老少一样地快乐起来,还要要穷人和富人一样地快乐起来,更还要要天南地北各个地方的人一样地快乐起来,当然,也要领导和被领导一样地快乐起来,乃至工农商学兵、认字儿的和认理儿的,撞大运的和走背字儿的,备红喜的、办白事儿的,总之,全中国的,也不落下流离海外的,所有的每一个人都快乐起来。于是,就有人很不耐烦地不快乐了,厌烦了、恶心了,便就“抵制”起来了。
抵制春晚,当然听起来有些嚣张,可抱怨或抨击之声早若干年就有,不看春晚的人也大在。仔细想,春晚这类娱乐,本没有什么受害人的事情,为何如此这般?道理就在于,根本没有共同的快乐让每一个人都能相同地体会,同理,也根本没有共同幸福令每一个人同样地品味。央式的制度设计决定了,央式的娱乐,央式地让每一个人快乐起来是根本,其实也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同样,央式的政策,央式地让所有的人幸福起来,也是根本,其实也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将不幸称为“负”快乐的话,人们在日常交往获得的感觉可以比作“一次分配”获得的快乐,离散的,自由寻找并交换的快乐;央式地先将快乐征收起来,再央式地分配快乐,可以比作“二次”分配的快乐。春晚遭相当数量的人的厌恶以至于抵制,可以说明,二次分配并不能使得所有人获得等量感觉的快乐,可能是不快乐,甚至是负快乐。二次分配来的快乐,不仅不均衡,而且还是极度高昂的成本和极度低下的效率。央式春晚,惟一的意义和价值在于,快乐成为它自己娱乐正确的表示,表达了自己的道德姿态和政治立场,仅此而已。
若没有自央视等级而下的娱乐制度会如何呢?比如前不久一些地方那样搞国际新闻自播会如何呢?我以为这是同一个问题。当然还可以有另一个猜想,有等级而无垄断,比如,央一式的春晚,至少再有一个央二式的春晚,彼此间不加限制而竞争,让观众用遥控器的按钮投票,又会如何呢?全国民众可否会从这差额的春晚中更享受,或者享受更多的快乐呢?当然,有人会用资源浪费而施加微词,可是,资源毕竟是广告募集来的,把广告费投给谁,难道不是比较后的优选么?难道不是广告商和投资人的效益比较么?难道不是效率而是浪费么?
可这可行之道可能么?不过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