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一点以前,大约是2006年11月吧,与一位喜欢研究经济的朋友聊天时说道,这样的汇率政策要出麻烦的,要搞成通货膨胀的。那位朋友对我的说法不以为然,并不觉得汇率状态和货币状态有关,并援引适度的通胀有益于经济发展给我的舌头设套。而实际,2006年最后几个月的顺差已经在200亿美元以上了,而且以统计分析来预期,2007年绝大多数月份都会在200亿美元以上。为了收购这些美元,银行必须投入巨量人民币,通胀就一定必然在2007年发作。
并非是预测的准确,因为,完全有手段来控制甚至扭转这个趋势,将通胀抑制乃至打压下去。但我也知道,很有些人未必这样看、这样想,比如樊纲就曾经说过,为了保持人民币比价,可以用货币贬值的方式释放顺差压力。这个意思是说,政府的耳边混响的是吹捧通胀的另样声音。虽然断定政府真否动用这般的心念,但显然,在那个氛围中,觉得通胀一定不是很恐怖的动物。用动物这个说法,意思在于那家伙可不像植物那样浇浇水就能盆栽在权力阳台上,通胀会咬人的,而且是撕裂性的大规模创伤。
果不其然,随着2007年春天沙尘,通胀从猪圈盘旋而起。但近乎所有可以响亮的声音一致吼道,这不是通胀,是以蓝耳朵为价格的软骨结构,并以羊蹄子和牛尾巴为证,指认市场价格的稳定。这个时候,距我开始怀疑通胀已经半年有余,足可以让我对未来的可能猜想更多,也关注更多了。所以,当温家宝满天风雨满天愁地祈愿农民能从猪肉涨家获得好处时,我不禁吃吃笑了。是苦笑,无奈的苦笑,因为这样的造句无疑告示着通胀会全面且猛烈到来。
5月的时候,又是和别人闲聊,谈论退休人员要提高退休金这档子事。我高声言道:完蛋,完蛋了,官员要涨工资,退休金也要往上涨,而且还要给未曾分房的退休官员追补房款。这通涨起来,大家都完蛋!对方怒色甚呈,谓:若不给我们追补和涨钱,通涨起来不是更完蛋么!显然,这样的说法也颇有道理。尽管通胀会因给所有的人涨钱而益发澎湃,可最受害的一定是没有涨钱或涨钱不足的人等。所以,给所有的人涨钱一定比并非所有的人涨钱要公道,哪怕通涨像高尔基期盼的那样,“来得更猛烈吧!”
物价终于一摞摞涨起来了,虽然2007年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刘翔没有猪跑得快”,但所有的价码一定和猪后坐跑得一样快,却是相当多的人不曾相信的。政府依然号召人们不要相信这是通胀,进10月份以后,猪猡们再一次狂奔起来,明白告诉追来的人们,通胀已新一轮地奔腾起来,依然还有人坚声定气地说,结构性……、结构性……,直至年底前召开经济工作会议,腼腆地散布要控制经济过热,以防明显的通胀。但我不信,若汇率依然坚固,顺差也就必定庞大,货币必定增投,通胀的后劲必定不减。
由头还可追溯到2005年底前,那时候断定股市即将喷薄而起。这是因为对房地产的打压势头强劲,且房地产增幅的确稍显萎靡。但在2006年底前,自己还是迷糊得不轻。股市高攀起来之后,房地产价格又开始努力反弹,大大折断自己的想象能力,很长时间左右找不到道理。今天回头看,股票和地产两个资本密集产业能双双夺冠,若没有超编的资金烘托,断是不可能。2007通胀的根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发达,也更细密,是近乎两年货币和经济策动的结果,也许还要更早,这是在2007拣来的心得。
两年来,应当更早,甚至可以追溯到“铁本事件”为开始标志,行政权力一路走来与市场威力绞杀,强暴整肃市场自由意志。在行政权力的眼中,价格不是市场需求和资源配置的信号,而是对政治权威桀骜不驯的张狂。在市场要素绝大依然为行政垄断的情形下,政府在继续折腾着垄断的集成度,并形形色色地参与经济博弈,且都要赢,赢掉所有的对手,还要赢得场场较量,威信上要赢、政治上也要赢、道德上更要赢。从市场内要赢出市场外的好处,从市场外还要赢到市场内的收益。
在权力通吃、官方通赢的信条和努力下,2007年全面高开,通胀高开、税收高开、顺差高开、股市高开、房市高开、GDP高开、存款准备金高开、垄断利润高开……。一路走来的欣欣足迹,终于在2007年在价格涨潮中淹没,涤荡无痕。市场总被要求向权力躬下自己的谦卑,可一旦发觉市场终不可驯服,就动用起征服的心念。当官方从市场狠劲儿拿走一切好处、一切收益的时候,市场就摇晃起来,这就是通胀。购买快乐的支票早就签大了,人们这才察觉,这家伙,还真的从未来帐户中划款。
一个叫许霆的倒霉蛋,被ATM搞了钱骚扰,犯了无期罪。前几天,我也被ATM给骚扰,咔嗒咔嗒摁下去之后,呼啦呼拉吐出的都是新票子,不弯腰的新票子,握在手里不服地嘎嘣嘎嘣响。往年过小年时的欢快,却赶到圣诞前送喜来了。这意外其实并不意外,如同我会把它们花到明年一样,通胀也会跟着到2008串门。
2007——,丫丫地走了,正如我丫丫地来。我挥挥衣袖,带走的都是云彩。
2006年底,股市差不多抵达了我心目中的点位。就市盈率而言,我以为股指上升的空间已经收窄,再高,投资的意义只剩下了风险。2007年的股指证明,当时的判断是多么差劲儿。这如同2005年底对房价上涨缺乏预见一样,都没与经济大环境做更紧密的考虑。不过要申明的是,大盘股的注入改变了本原的权重关系,不同权重配置的股指间不能用力较劲儿。2007经济最要命的事件是股指,简直若那首诗词中的名言:市上无难事,只要敢登攀。
股指高攀,很有声音指证是“流动性过剩”,而流动性过剩呢,被近距离瞄向“国际热钱”,说是国际恶钱潜流而入,以图做歹中国金融市场和体系。我以为,国际资本有两类,一类是正当游资,正当游资只胆于穿法律空子,但绝对不敢造次法律,毕竟害怕被没收处罚。第二类是“黑钱”,比如贩毒、走私、贩卖军火的资金,本来就不正当,在哪都会被抄查,见谁就怕谁,也就谁都不怕了。但那么多的黑钱,以致要几千亿几千亿地估量,这黑钱也太邪乎了。所以,即使有国际热钱进入,还不至于把中国股市搞得这般为非作歹。
股市能敢于不断创新,只有一个根本道理,那就是发钞发高了,国民经济货币中毒。《回顾(一)》中提及了汇率和发钞间的关系,在此收编而不多谈。可需要谈的是,本来可以用美元保存的资本和资产,被倾力抛出。这样,即使在利率偏低的情形下,汇差收益也足以抵偿利率损失。2007年一年中改持人民币比坚持美元要有将近10%的汇兑收益,是零风险的投资生意。收益仅是汇率政策的一个方面,另一面则是,美元等外币不被再认作保值的储蓄形式,当然也就不再被认作是有效资产与资本。这样,资产纷纷逃离,向人民币体系的财富形式转移。
但,人民币一年来在通货膨胀中贬值,持有现钞与置于储蓄,其财富量都受到货币政策的裁减。通货膨胀,究其机制,货币形式的财富是最倒霉的模样,什么都值钱了,不值钱的就只剩下货币自己。所以,逃离货币则是财富激动的选择。这才是股市和房市双双放飞的最可信服的道理。逃离货币,当然也要玩命逃离储蓄,转进到其他的财富形式来救助自己。这样,很多用作养老救命的储蓄也轰轰烈烈地大踏步转移,向股票转移、向基金转移、向房产转移,向黄金珠宝转移、向古玩字画转移,总之,逃离货币向一切财富形式转移,动产与不动产。
超强的财富需求势头面前,所有形式的财富不仅会,而且应当升值。不知道货币会贬值多少,这句话的背面就是,不知道其它财富会升值多少。在奔放情绪中,人们常常会忽视或蔑视货币最重要的特性,那就是货币是最容易变成其他财富形式的东西,人们称作“流动性”。流动性很重要,只有具有流动性的东西才会产生红利收益。红利收益,黄金不会、珠宝不会,古玩字画也不会,而房产能孳生房租,股票、基金可切取分红。2007年春笋样的欣欣向荣,相当成分是折腾既有财富的壮观,并为保存既有财富频频缴税,交易的、增益的和通胀的税负。
理论上,只有信用货币才具有稳定保有财富的特性,这在于信用货币有无限供应条件,而其它财富形式都会因需求强弱而高估或低估。所以,货币本身就是衡量一切财富的尺度,也是可以承载一切的财富形式。而其它财富形式,因高估或低估的必然与可能,就有着不可揣测的风险。并因变现能力低下而困于交易成本高昂天性等等,可以说,在平均与加权平均计算下,国民丧失了一切守卫自己财富的战略设施。财富形式的高估和低估,决定了任何机会收益同时就可能是机会损失。一半是地狱,一半是天堂,若这早不算神来之笔的话,国民像苍蝇一样一会儿在餐桌一会儿在茅房,这字句,很得鬼来鬼去的模样。
所以对所有国民来讲,没有再比货币贬值更恐怖和更摧残的了。在这个意义上,捍卫货币稳定是比任何军演都更为要务的反恐作战。2007的财富保卫战从太行山的地形开打,盘整起昆仑高原的壮观,当全体股民的众志构建起喜马拉雅气势的时候,扑面袭来的怎不是珠穆朗玛的风寒?聚义尚可风风火火上梁山,朝廷也就急着招安了。可货币这副贼脸,半道儿抢劫、入室行窃,大摇大摆地横走九州,不擒不拦就已经令人喘得窝囊了,可竟还给派发良民证,愣说这行当不过是才结构性地干干。
就企业分红而言,或者说就市盈率而言,看不出能为2007的收关资供保障。若只能靠股民间和庄家间的博弈才能斩获收益,必然决定股指点位不得稳定,必须折腾,诱惑更多和更大规模的资金入场。一旦乏力,一旦别的资本市场打开,蹲刻尔克,不蹲刻也尔克,能桴浮于海而突围的终还是正规编制的庄家,谁知会甩下多少腰缠万股的乞婆丐汉。当然,若汇率发生大幅调整,现有的产业结构也会异变,高汇率时进口的资本物品将大幅贬值,而且如石化类垄断企业,因原油与成品油人民币价格走低,他们的市值也就变得难看了。
2007,用特别国债回笼了一万多亿人民币,又发出两万多亿人民币守住近三千亿美元顺差。回笼的人民币买下两千亿美元,用作中投公司的股本金,由这间主权基金公司征战国际金融市场。相信这股本金不会以人民币回收收益的,未来的汇兑损益与否一定都由中央财政承包。近来报道又称,中投公司将这笔巨款的1/3注资中国农业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回头在国内勾兑人民币的买卖,不干任何经营就可以立马坐吃人民币升值的汇兑收益。而且还把用国债收笼的人民币顺脚又放了出来,冒天下之奇观。
但那还非最精彩。直至8月,财政部向四大国有银行注资共计1000亿美元,而所有这些顺差都是放出人民币而结存的。这样,四大国有银行端着这1000亿美元,又找到央行重新卖了一遍,当然央行又重新买了一回。比作当铺,就是数完当钱,把当进的当物从后门白拿出来,回到正堂再当一遍,一个物件,两份当钱。为金融市场无偿贡献流动性,这不过其一,而如此财政和如此买卖,当是财政金融史将来最应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