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那场大辩论,以突破意识形态的枷锁为判断,当是历史的必由之路,如今回望这个命题,颇有挂于齿上的感慨。前几天曾作文记述,在此不再多谈,简单说去,三十年来的改革与开放,显然不是寻找真理,或者关于认知真理的历程。那篇文字中也用科学作了诠释,说科学是可以检验的。在这里继续说来,科学必须是能够重复检验而得到相同结果的那种事理,当然,检验的手段、工具和环境条件以及程序必须是相同的。否则,结果就不得用来认定科学。
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其最根本的命题并非是“唯一”,而是相对已经刻骨习惯了的用真理检验实践的这个历史信仰。真理,意义在于其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性,真理永不会错误,不正确的只能是人们的实践。所以,从十月革命那声炮响传入开始,惨烈的历史过程就是用不可置疑的绝对真理来矫正中国民众的社会实践。那么好了,如果不用真理,而改用科学来矫正人们的社会实践,中国民众是否能走上通向终极社会的康庄大道呢?
关于科学,首先要认定其是否是万能的。如果科学为有所能且有所不能,那么科学就不是核定一切的量器。科学,最本质的那部分是外在人们的意识而客观存在的,比如万有引力和由此延伸的天体科学;而科学最外在的那部分和人们的主观相依存,那就是科学方法,能再现结果的证实方法就是科学方法,而且只有经由科学方法证实的那些客观事理才是科学。科学方法的独立存在,使得科学可以用作假设,比如黑洞就开始以假设提出的,并经由科学计算而令人信服,最终经由实际现象的观测而证实。
但更多的事物与事理与科学无关,比如文学就和科学无关,其实,哲学中的很大部分也与科学无关,余下的那部分也不过是关于科学的哲学,而不是关于哲学的科学。几乎可以这样说,人文的,尤其是关于人文价值的那部分都与科学无关。因为价值属于人们的主观判断,客观世界并不存在价值,所以凡属于关乎价值的东西,一定不是实质科学;主观的东西因人而异也因时而异,科学方法也就无法测度价值质体,这样,科学方法不能用来观察人文的价值几何。而根本事实是,物质形态其实是人类社会最底层且很少的部分财富,人类最大的意义和存在现象是精神。精神不是人类的客观而是人类的主观,所以人类社会不可用科学测度。
科学,就其词源和衍变来论,最直观的意思是分科治学。人们将认知和思辨的主客观一切,按照不同特性与类象,划分出纷纷杂杂的门科,如化学、力学、史学等等不一而足。这样,就方法科学而言,不同门科分类,其科学方法也间有不同。这个意思是说,科学本身就是多元的而且更是多象的,不是唯一的,且也不可相互求证。所谓科学,最贴切的意思只能是,不同的事理不同的方法,而科学之间的内在却未必贯通。所以,从没有解释一切的科学,虽然很多科学家试图寻找解释一切的科学,比如爱因斯坦把自己最后的努力放在了“统一场”的事业上。
发展,虽然有从简单演化为复杂的含义,但更多的理解中,“发展”是有方向的。朝着既定目标的步进,被称作“发展”;反之就被认作不发展,乃至倒退。由其方向性进一步推导,发展更属于人类的价值评估,具有强烈的主观认定。即使那些物质性的,或者物质财富性的发展,说到底还是为着人类自身的精神享用,也正是关于精神享用的估价,才使得日新月异的物质造化有了财富的意义。那么,对发展的科学评估,其本质是方法,也就是科学方法,所以评估发展必须符合前面所言的科学方法的本意。
人类社会,迄今的一切发展,一是所享用物质的极大丰富,二是所分享的精神极大丰富;合并起来就是财富的增长。上个世纪70年代初,风靡知识界的名著《增长的极限》,断言以美国为代表的社会发展不可能持续下去。以其获得知识界的捧喝而言,不能不说有着科学依据。但如今回过头来重新审视,《增长的极限》最致命的错判是漠视了财富的主观属性,而这个属性,恰恰是不可用科学来评审,而且更不可用科学对人类主观世界的未来加以预测。
《增长的极限》出版以来的巨大变化,我以为,更能说明科学和发展之间的关系。1970年代后期,日本的微电子业奇迹般地发展起来,几乎将美国从专能芯片的所有领域驱逐出去,尤其是民用消费品方面。日本电子技术的发展,不能说是没有科学依据,而且能倾国倾城地发展起来。但不幸的是,美国业界断然放弃了在传统芯片方面的发展,理由很简单,他们看好了数字电子芯片,全面让出模拟芯片。由此,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数字化、信息化和网络化的时代。在这里,谁能断言模拟技术不是科学,数字技术才使科学呢?
科学,是可以假设的,甚至是以假设为依据对客观作出的体系性的推定。比照上帝造物,达尔文的进化论就是科学。如同达尔文自己知晓的那样,物种进化的理论是出自有限观察的逻辑推定,并非是几十亿年生物演变过程的全部考察。基因科学出现后,达尔文的进化论就不再是科学了,但这并不妨碍达尔文观察物种世界的方法是科学的。人类不可能观察所有的乌鸦之后才断定乌鸦是黑的,但足够量的观察,使得人们可以认定乌鸦就是黑的。这个意思是说,关于方法的科学,不一定得到关于事实的科学。
前面的例子很清楚说明,科学本身并非是固定不变的,她也是发展的。人类自身发展过程中,很多科学被废弃掉,同时又造就了更多的科学。日本微电子产业的发展,当然是科学,这毋庸置疑,但比照数字化技术的异军突起,日本的微电子产业的发展,显然走入了歧途。日美两国的产业界,都信服科学,也都拥有并坚持科学,也分别谋求自己的发展,进行着甚至你死我活的科技和商业竞争,其区别是,美国的业者发展了科学;而日本业者则科学了发展。就这么几个字符串,调整了逻辑顺序,美日两国走出的却是不同的路数。
也是1970年代初,中国大地在震惊中开始焦虑地思考起真假马克思主义。这是意识形态的关于真真理还是假真理的辨识运动,也上个世纪残酷斗争和血腥实践的出发与回归的原点。若信服真理,当然要辨识真真理还是假真理;同理,信服科学,也必须要辨清真科学与假科学,于是历史就在吊架上凌空回轮了又一圈。观之一切而皆清,其实与放之四海而皆准是同一个逻辑。同一个影子,前一幕的外罩叫真理,后一幕的套装叫科学,如果两者都是不可置疑的话。
关于科学,人类近代曾经有过沉迷的信仰,或者叫做科学主义,或者叫做科学至上,但最终都尴尬地被卸下意识形态舞台。科学,世俗地说,不过是人类思辨世界的器物,用来揭示客观世界的真相。科学,不赋予也不具有价值,反而是破坏价值、瓦解价值的利器,比如对宗教神学那样。也为宗教神学所利用,比如,直至近代社会,西方的科学家无一不是修业于神学院,并为教皇教主所资助。在对于主客观世界的功效性上看,科学与宗教有着高度的耦合,都有着解释世界,解释世界一切的终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