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由秦晖《实践自由》引出,笛福这部名著作为例子,引用并分析于秦晖的这篇文作中。《鲁滨逊漂流记》,一直被用作思考人类制度和权利以及政治思想的经典,笛福的写作,当然也不事张扬地贯彻了自己的判断,故事化地将人类个体之间、群体之间以及个体和群体之间的复杂关系,最小化地微缩在一个两个人的世界,以使其明了直观。
自由,这个词语的出现是以社会现实为条件。社会现实有两个基本面,其一就是足够规模和分类的商品交换市场,劳动可以作为一般商品在市场上交易,出售自己的劳动自主换取生存和生活所需的各类,其中包括精神所需的物品。以单位列数,个人之上家庭,家庭之上是家族或宗族,再之上是村落与部族,村落之上是乡镇,乡镇之上是城镇,以中国为例,以往时代中,直至城镇交易市场并不是常开的,而是周期间隔的集市贸易。如今很多城镇规模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可与往日相论。而此前商品市场常开的地方在城市,而且只是在城市。
很显然,城市是关于人身自由的最小单位,不足于这个最小单位,自由不是应有的命题。从城市开始,一级级降低下去,人身的依附度逐级提升,财富的取得也越来越来自权力分配,也越来越不能来自自由交易的市场。没有城市的时代,或者城市是封闭的时代,自由不是个人幸福,而是惩罚,比如驱逐出家族、村落,意味着苦难与死亡。笛福无疑知晓这个道理,所以才设计了发生在孤僻岛屿上的故事,两种绝然不同也决然不相容的足够大(城市)和足够小(两人世界)之间的反差,并试图探寻互通于哲理层面的意义。但,潜然,这里并没有刻意互通的哲理,也注定了,笛福和读者,永远也找不到真实的可以相互解释的意义。
足够多的人际,与足够少的人际,看起来是数量上的变化,但对于市场是有与无的本质差别。社会规模的变化,实际上是身份多样化,而且足够多样化方能提供多样性的人身选择;足够多,更确切的表示是开放,城市是或者应当是开放的,所以城市人是陌生人的社会,陌生人的社会,其人际信用与信任与封闭的熟人社会的原则完全不同。人,只有在陌生人的环境下,才有了自主,当然也就有了自由。经验告诉我们,当人们之间的熟稔超过一定程度时,很多人因情感依附而宁愿失去自主,同时也放弃了自由,哪怕是有条件的或者暂时的。
市场之外,人们需要并建立“公共物品”。“公共物品”与市场有相辅相成、相互依赖并同步发展的关系。没有市场,公共物品是有条件的,且封闭供应。比如安全,比如排水防洪,在比如乡村道路等等。公共物品极大节俭了生活成本和生产成本,这正是为什么人需要以群体社会为方式生活与生存的原因。比如安全,甚至就是能否生存的保障。驱逐,作为惩罚,其基本意义就是剥夺被驱逐人分享公共物品的权利,并因为没有公共物品的支持,使其正常生活成为不可能。
现代社会,公共物品不得独享独占,有着公共权属的法律意义。公共权属,是出自私有权属划分条件下的必然余存。公共权属成立,能使得私有权属更有获益,且并不因他人受益而使得私有权属受到削弱与伤害。所以,开放社会必然是私权利不受侵害为条件,公共物品无需资格条件无偿享用,其实也就是公共物品的充分彻底的开放享用。反之,所有的封闭社会,公共物品就是有条件的,封闭的,乃至是可以剥夺和被超权利占有的。开放的公共物品,对于人的自由是另一个基本保障,于市场之外,是自由主义另一个基石。
这样,在那个孤立的海岛世界里,鲁宾逊是先来者,那么问题就是,笛福是否认为先来者拥有海岛的独占权?也就是,倘若星期五违逆鲁滨逊的意志,会否被驱逐出海岛。显然,星期五的到来,并不会伤害鲁宾逊的利益,而且可以通过分享并不一定属于私人权属的海岛资源,使得两个人的利益得到增加。另一个选择是,先来者有权独占海岛,并由自己的利益与意志决定接纳或拒绝星期五。无论在两个之间如何选择,如果要件成立,第一次见面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对等的。
但,问题复杂。前面所言是鲁滨逊背靠的文明;而星期五的文明是另一个归属。原始部落没有文明社会的产权意识,部落领地是部落族人的公共产品,而对外是封闭和拒绝的,在部落领地内,杀死任何一个外族人都是合法的。星期五的另一个文明是,信服人是有等级的,之间是依附关系。人身依附关系,不仅决定了自己没有产权,连自己的生命都应当由他人决定。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星期五的理解里,两个人的关系就不是平等的,而且关键的麻烦是,鲁滨逊根本不知道平等是何物,相信自由是自己的灾难甚至死亡。
离开笛福,走进秦晖,想一想第三只眼睛下或第三人参与下的新的互动关系。
来自文明世界的第三人,相信自己与鲁滨逊是平等的,与星期五也是平等的。那么与鲁滨逊第一次面谈,一定是弄清这个海岛及其资源,究竟是鲁滨逊私有财产还是公共产品,且有权拒绝或接受鲁宾逊的答复。更关键的是,第三人若认为这个海岛是自己生命所系的唯一,自己则有权拒绝鲁滨逊独占权,甚至可以使用武力。我以为,这才是实践自由,而秦晖谈及如何抉择星期五的人身状态,反而是想象自由,绝非他自己所言的“实践自由”。
第二件事情是两人商定契约,并以契约为之间行为关系的法律。契约的有效性在于违约时的惩治,若不能惩治,契约就没有约束行为的效力。而问题是,双方对等关系下,违约本身就意味着自己拒绝也有能力拒绝惩罚。于是,所谓强制约束之间的法律,也就成为道德守则或道义承诺了。这样,海岛最好的秩序就是双方义气的人治,不可能是有效的法治。这如同中国的武侠小说一样,人数规模小的时候,是江湖义气的绿林好汉,外称土匪,只有一旦把规模搞大了,土匪就成了正规军。
这样,三个人的海岛上,没有开放的公共产品,没有可资自由交易的常态市场,没有法治,而且人身相互严重依附。那么形成可以共存的良俗就成为第一要务。说到底,若海岛足够小,当然是笛福没有清晰说明海岛的规模与资源分布状态,没有足够空间相互远离,那么一定是上下级的,其实也就是王者与臣民或奴隶那样的关系。自由,和自由主义,并不构成笛福命题的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