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记》脱胎自电影《革命自有后来人》,这是公论,没得说。阿甲之前,已有人将该部电影改编做戏剧并公演,所以,阿甲也不是改编的第一人。阿甲改编的剧本,对原作作了相当程度的京剧艺术造就,这个没得说。但之后,江青更直接插手,包括曲调、唱词、举止、作派,也作了相当程度的润色。据说,李玉和高举红灯的著名造型,江青就花过相当精力,最终成为那个时代的文艺Logo。
以《革命自有后来人》为叙,故事的发生地本在华北,三个家庭之合的原因归到京汉铁路的“二七大罢工”,也就是林祥谦和施洋领导的那场罢工运动。这里就有了蹊跷,罢工是1923年的事情,而日本占领华北并局部开通铁路,大约是在1939年以后了。而且,进入华北敌后的是八路军,各个敌后根据地虽是游击作战,但有组织的还是编制性的队伍或者非正规组织的武工队,且小部队之间的通讯联络并非是电报。枚举这两点的意思是,这部作品,最初原作时就与历史事实不合。
改编后,故事就移交到了东北。这样,故事发生的时间就可以前推,李铁梅的年龄也就有了合理性。而且,东北抗联完全是游击队,更没有像后来华北那样有建制的军事体制和作战,背景的另一个合理性的问题也似乎解决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确信改编者是否有此动意,可的确有这样的效果,否则,以华北为背景的故事叙说,肯定经不起历史亲历者的质疑。日军对华北的占领极为疏松,各个根据地联系甚为通达,根本没有设立地下联络站点的必要。
检索网上资料,知道哈尔滨京剧团也曾作过改编。所以,把故事编排到东北某地,是否出自这个原因,不得而知,但潜含的另一个寓意则不得令人不察。自中共中央离开上海转入苏区之后,东北的中共组织就彻底与内地失去了联系。而之前,诸如杨靖宇、周保中等,早已不受上海辖制,表面转由驻共产国际的王明、康生领导,实际上是共产国际远东局控制。抗联是游击体制,更多活动于边境地区,时常进出苏联,故也并不需要电报。设计电报密码的故事情节,意在表明依然受国内中央的调度指挥。
回归到历史,东北究竟是王明路线还是国内中央正确路线对全国抗战的统一领导,《革命自有后来人》的改编,耐人寻味。1949年后,除了死去的抗日英雄饱受张扬外,抗联组织和最终活下来的人等,在政治上一直不受待见,这也是分明的历史事实。《革命自有后来人》的改编,再到改编成《红灯记》,不能不猜疑,那个时代的历史亲历者附和或者缄默表示着自己的政治归顺,也是正确路线统领全国抗战,这个政治正确的掘夺。
抗联,本身当然是志士仁人的铁血抗战的象征与符号。但,抗联也还是“武装保卫苏联”的政治产物。相当一个时期里,抗联的存在和发展,符合苏联利益,故长期接受苏联的支持和资助,也正是因为如此,抗联曾经一度声势活跃。而苏联与日本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后,东北抗联也就快速消亡,所余人员有编制地进入苏联远东,放弃了坚持在东北民族抗战,直至1945年苏联出兵东北,作为先遣和向导与翻译,他们再度回到东北。
从在华北地区的创作原型,到移栽成东北那里的故事,改编不仅是作品,更是力图改编历史。改编历史成为政治正确的唯一选择下,可以说,《红灯记》的蓄意,对其追究绝非可以止步于文革而了得,当然也就绝非“样板戏”而了得,也更不在其艺术性而了得。《红灯记》的经典,全在于将那段历史覆以红色,掩去、抹煞,乃至歪曲史实,并还要催人泪下,并由此引发从阿甲命运可证的人类空前浩劫。
体察这些,不能不说,“样板戏”看似是文革的产物,但文革绝对是“红色经典”的产物。人类巨多的悲惨都发自篡改历史,而人类最大的悲惨是还要想去改编未来。样板戏的意义就是给中国人文精神的未来以标准模板,打造未来的子孙万代。犹如戈培尔所言,重复一千遍,谎言就是真理;而样板戏呢,看上一千遍,邪恶就是善良,尤其是到了信口而歌的熟悉,骨子里都相信假冒伪劣有这异样的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