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的文化精神、价值理想和真实生活样态无不活生生地体现在他们的传统节日里。对中国人来说,具有深刻精神内涵和民族象征意义的节日有很多,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春节等等。其中,尤以春节最具代表性。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节日会像春节那样承载着所有中国人的生命内涵。对于个人来说,真正具有历史象征意义的日子应该是其诞生日;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其最具有历史象征意义的节日应该是其民族的“诞生节”或“圣诞节”。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对于没有西方民族那样的“圣诞节”的中华民族来说,每年阴历的初一到初三甚至绵延整个“正月”的“春节”,就是我们的“圣诞节”。春节,是所有中国人的共同“生日”——这从传统中每个人的年龄的增长不以自己的生日而以春节为标志清晰可见。
1975年移居法国的捷克当代作家米兰·昆德拉有本书的书名耐人寻味——《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这句话,由于断句的不同,是一个在汉语中容易产生歧义的句子。我想,这样的断句可能大家更容易认同:生活,在别处。“在别处”,乃“彼岸”之谓也,它告诉我们的是,当下的所谓“此岸”的“生活”,是不当“生活”之名的。这样,“生活”实际上就可以具体化为两种样态:此岸的“为生活”和彼岸的“在生活”。昆德拉的“生活”实乃“在生活”之谓也。春节的真实意义在于它以非常世俗的形式如之前的过分操劳和精心筹备等,昭示我们一种非世俗的生活样态如沉浸在没有实际功利的纯粹民俗仪式的、纯粹是浪费资源的张灯结彩、贴春联、放鞭炮、吃喝玩乐之类。沉浸在“欢度春节”这样一种生活样态,就是将“生活”具体化为“为生活”和“在生活”两种样态后的具有人性光芒的“在生活”样态。这种生活样态是审美的、情感性的、狂欢性的、超功利的,它是让平淡生活有“味道”的“盐”和漫漫长夜中的“光”。这是生活的一种“升华”和“超越”:一种“神圣”对“世俗”的超越,一种“在生活”对“为生活”的超越。春节,是被日常世俗日子所压抑、贬斥、淹没的人性的复活。
丰富的传统节日所承载的“在生活”样态就像这些节日一样千姿百态,且因时、因地、因人而异,不过,唯有春节这样一种“在生活”的样态更具有普遍性和典范性。所以,春节,无愧于“在生活”的样板。——自古以来人们无不艳羡:要是日子天天像“过年”那样该有多好啊!记得童年时代,离春节尚有两个多月,我和伙伴们就天天进行“倒计时”。——那是一种怎样的包含着无限幸福、成长和收获的憧憬与渴望啊!
遗憾的是,如今的春节,作为“在生活”的样板,正在无情地失落。
一方面,强势的西方文化和大众媒体的商业炒作几乎让情人节、复活节、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等等西方民族的节日在我们的年轻一代身上扎根。另一方面,彻底世俗化、功利化、理性化、意识形态化的当下中国社会,将“春节”的神秘性、神圣性几乎彻底杀死。人们无不慨叹:现在“过年”没有意思了!丧失了神圣性的节日,无不充斥着世俗的庸俗和粗鄙,它彻底混同于忙忙碌碌的世俗生活,甚至疲于应酬而甚于平日。人们无不感到忧伤:“过年”太累了!本来具有超越世俗生活的贫乏的节日狂欢性质的春节,已经彻底异化和同质为十三亿人的“春节联欢晚会”和丧失“意味”的只剩下形式的所谓单位的“新年团拜”。这无疑是我们的悲哀。春节,这一标志着中华民族“在生活”样态的事件一旦堕落为世俗的“为生活”,它就表征了我们这个民族和个体人生的虚无状态。这种虚无状态,就是整个民族精神的衰落和缺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历过严冬的人,更懂得春天的温暖。这一点,我们从旨在复兴传统文化的所谓“国学热”,从有些城市如北京由前些年的禁放鞭炮到今年的开禁可窥一斑。传统仪式并不等同于民族精神,但,没有传统仪式,民族精神就会魂不附体。
我曾用“人、从、众”三个字的双向排列来表达我们民族在全球化、现代化过程中丧失自我与回归自我的必然趋势:人——从——众,全球化过程中丧失自我的社会化之路;众——从——人,深入地全球化之后回归自我的个体化之路。这两条路不是互相外在的,而是互补的、同时进行的。今天,我们正走在人——从——众这条社会化之路上尚没有完成,我们必须将这条路走到底;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回归自我”,重新检视有着不可取代的精神价值的优秀“传统”。而春节,可以说是我们民族“传统”的一个标志性符码。
拯救春节,就是拯救我们的生活,就是拯救我们民族的灵魂和生命!
(原载:《中国青年》2006(1),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