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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07-08-25 00:34
关于“体制外写作”的随想——给周伦佑的信

陈超

这里的“外”与“内”,不是整一地两大块构成对称或对抗关系的。

伦佑兄:

您好。这些天为写一篇有关“体制外写作”的文字,重读了你与伦佐、盖雄的对话《体制外写作:命名与正名》。你早就希望我谈谈对此问题的看法,现在到交稿期,要写了,却觉得你们将该涉及的方方面面都谈到甚至谈透彻了。我再重复何益?重复且煞有介事,是我讨厌的文论写作的宿疾,这也是一种微型的“述而不作”的“体制”。就让我将它废掉吧。因此,我想以复信的方式,笔随心走写哪儿算哪儿,谈谈我的零碎想法。有些问题不免引申一下。

将文学书写强行纳入“体制”,是任何铁幕政治的特征之一,它所带来的一切黑暗和压抑,作为中国人我们体会尤深。因此,人们也用不着有多深的思想穿透力才能理解“体制外写作”的命名价值和实践价值。我想,它所需要的更主要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特别是独立思考独立提供文本价值的能力。没有这些勇气加能力,“体制外写作”就不具备文学意义,搞不好还会被阅读的后制判断作用,指认为一种“姿态”。这种“姿态”,当然不应鄙薄,但毕竟它指向文学之外。“体制化写作”对文学艺术的轻蔑役使将文学当作了顺手的工具。而我们需要的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工具,我们渴望的是货真价实的文学,它的个人化深度,它令人迷醉的劲道,它对生命和语言的双重洞开。它使那些从不同向度役使文学的人遭逢艺术本体的拒绝。在此,我的心肠是硬的。我置身写作已有二十余年,这可能是我最稳定的立场,不容动摇了。要知道,这是我久经思虑得出的伟大常识,并经历了巨大历史震荡的考验。

我想指出的是,许多人(特别是所谓先锋诗人)或许与我的“常识”有类似的出发点,但他们失之于个人解读能力和在技艺上的敏识的不足,对那些既深刻揭示生存,又在技艺上成色十足的作品,横加指责。比如手边的例子《刀锋二十首》,就有不少家伙装艺术大蒜瓣,胡说它们是简单化的“对抗”之作。对这组诗的重要性和艺术高度浑融一体的精品质地,看得出的人自看得出,看不出的人永远看不出(或永远假装看不出)。为之辩难,显得有点傻,故我不再多谈。只谈一句,这组诗正好拿来可作为一项小小的检验:我且不谈什么“良知”、“深度”,我只想说,对这样的诗的评价的不同,是对一个诗人诗艺水准、美学精神及精敏度的检验。长诗《变形蛋》《遁辞》,亦同样如此,它们令人赞叹地共时完成了语言批判,元叙述消解,意识形态颠覆,奇思异想的游戏精神,历史想象力和语用想象力的浑然一体,以及复杂而自觉的变奏结构。说实在话,即使低调地只从“趣味”上看,它们也是充满原创性和神完气足的。我已是四十好几的人,什么样的“姿态”都见过,我不会为“姿态”本身而感动。能让我服气的,只是它是否是高级的艺术品。如不是,就免谈了吧。或有另外更合适的场所“谈”之。你的论文《拒绝的姿态》,《红色写作》,《中国当代文学向何处去》,以及三人对话《体制外写作:命名与正名》,与你的诗作应互为参照阅读。我想告诉你,没有你那些优秀的诗,对文章中标举的写作向度似也可作不同的解释,因其含义是可选择的;对其抽象的某些观点的质疑,也就并非毫无道理。所以,我认得是你诗与文彼此召唤彼此照亮的聚合体,没有高水准的优异诗篇,文章或许会给人以不够“清晰”之感。而在你这儿,一切言说有据,这“据”,不是吓唬人的“引文”,而是扎扎实实的诗作。何为“红色写作”,读老周的诗。

说到“体制外写作”,我认为,这里的“外”与“内”,不是整一地两大块构成对称或对抗关系的。如果构成的只是对称或对抗关系,那么其“外”,是否又是另一种整体话语呢?是否针对“内”,有一种基础主义和整体主义的“外”呢?所以,“体制外”,是对“体制内”的消解和不屑,它也同样消解和不屑建立新一轮的“体制外‘体制’”。我看到不少诗人,在对“体制内”的拒绝中,又自觉地建立了另一个袖珍的帮会式的操蛋“体制”。在那儿,有一套尊卑秩序,练功口诀,题材范畴,人际交往纪律,如此等等。因此,我们既要反对意识形态体制制导的“宏大统一”的叙述,也要警惕形形色色的“小体制”的独断论的统一叙述;要在强暴个体生命尊严而片面追求大、小整体顺役所造成的个人话语的缺席中,倔犟地为个人创作的自由而斗争。只要是真正的艺术品,哪怕它是弱势,偶然,局部,个体,都具有同等的权利。所以,我理解“体制外写作”,不是结起伙来对抗“体制内写作”,它要高傲得多,它将使不同形式的集体或集团主义嘴脸,变为一个具体的个人。这个“个人”,要接受的检验,只是严苛的艺术的检验,而不是其他。在此,若有人蒙昧地说我是只顾技艺不顾内容的唯美主义,那我省劲地用叶芝的话教育他们:“谁能把舞蹈和舞者分开?”将二者分开看的人,与艺术无关,因此他们的提问是无效的。我本人在朋友们看来是“宽厚”的,但不知人们看到没有,我对任何意义上的等级制,均持不买帐态度。谁牛逼我直接“削”谁。包括不断地削我自己。但“削”之所依据的东西,不应是可笑的自我中心,而是艺术的尺度。

因此,我认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绝不能忘记或忽略艺术本身的自律性。永不降低审美水准,这是怎么强调都不为多余的。艺术品的内在反叛力量,在很多时候也体现在它自身的纯粹性(不是指素材洁癖的“纯诗”),在这个意义上说,我认同马尔库塞的说法,“波德莱尔和兰波的诗,较之布莱希特的政治剧,更具有颠覆现实的功能。”为诗而诗,在这个体制化的语境中,应得到新的解释,它也是一种奋争。——这些观念,我相信你与伦佐、盖雄都能认同。你们的谈话也不时涉及到这些问题。由于“体制外写作”这个命题本身的强制暗示性语境,可能某些读者会忽略我前面谈到的一点“常识”,故多说了几句将之明确。

总之,你们提出的“体制外写作”,这个命题很有涵盖性。你们对其内容的厘定,其在中国的发生与发展,后极权时代“体制外写作”的思想向度与写作特征……的言述,我是同意的。我想,真正能为我看重的任何一个诗人,恐怕都不会反对“体制外写作”。就我本人,说得狂一点,从20世纪80年代中进入写作,从来就抱定着“体制外”的姿态的。至今依然如此。但这并不等于我的诗是艺术上品,也许有的是,也许只是常说的“好诗”而已,或有些是失败之作。所以,在今天谈“体制外写作”,内中的复杂纠结,其真切的细部歧义(不是谁全对或全错的问题)之纷争,往往会牵动所有值得牵动的论域,意识形态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不言自明的被拒绝对象之一。尚有诸多“言而难明”的意义域或曰关联域,需要我等同侪齐力实践与思考。而思考的逻辑思路,起点和归结,我就认准了艺术。呵,了不起的人生赐福的艺术!我操,我只向真正的艺术品致敬!若有人与我讨论为什么这是艺术而那不是,我懒得与之对话。在诗歌这儿,我们应朴素地坚持神秘主义态度,知者自知,不知者永远无法知之。这不是傲慢,而是对艺术的谦恭。我90年代以来的诗论及诗作,没有忽略这一点,没有进入迷失艺术本身而专注于思想“突破”的写作险境。在这点上,我们是同样的有双重关注的平衡能力的人,有艺术自律精神的人。

以上是散漫写出我的想法。同意你们的地方不再重复,专拣自然涌上笔头的想法依序记下。它可能不象文论,但更真实更原始。对我个人来说,它们是意义重大而坦率的。以信代文或有不妥。不发就是。写出此信与你交流,在我已完全达到目的。我们的情谊,也是艺术内行间的情谊。

放暑假了,我又可以游泳写作旅游无所事事啦。为我高兴吧,希望你也轻松一下,别太累了。再写。

问伦佐盖雄亚平小蘩等同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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