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直是软弱文字必须依赖的主题,在它支撑起文字的立场时,混乱的符码指涉已经覆盖了黑暗的本义。它是写作人必须解决的首要结症。我想,如果说哲学的终极之问就是破解死亡恐惧的话,那么黑暗就是挡在写作与庸常生活之间的一堵大墙。
“阳光底下的黑暗”一直存在于古老的文化逻辑中,把黑暗当作光芒的垫底,或者作为光的反动,来呈现私人叙事甚至宏大叙事的舞蹈。如托?杰弗逊所说:“传播思想,无损于思想的传播者,同样,点燃蜡烛照亮他人者,也不会给自己带来黑暗。”这种浅尝辄止的认识,可以称之为“传统黑暗观”。
福柯在写作《精神病和精神病史》时,十分苦恼。历史就像一个光滑而坚硬的圆锥体,找不到用力的地方。滑头的弧形消解了直线的努力,在盘旋往复之中,他选取了一个刷新历史的切入点,用无休的怀疑来刺杀文明。文明的创口终于出现,倾泻而出的不是光亮,是郁闷粘稠的黑暗,被光明遮蔽的黑暗;不是如鲁迅那样,砸破铁屋子、放进新鲜的空气和刺眼的光辉(这已很不容易了),而是挑开遮蔽黑暗真相的浮光掠影,显现文明的死角。他对历史的批判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一个重大的历史主题成为密写墨水的印痕在福柯的著作中显现。福柯用黑色的笔画,在窥破黑暗的同时,拯救了黑暗的本质。也可以说,福柯是“现代黑暗观”的典型代表。
因此,黑暗不再是以光明对立物的身份而出场的,反而是光构成了对黑暗的歪曲和涂鸦。当黑暗在墨水里得到复原之际,我们对墨水所欠下的许诺,就成为了双重的债务——一方面是永无止境的写作,另一方面,则是对黑暗永无止境的用力和进入。两者纠缠不休,铺就了文字生命的轨道,在呼啸的风声里,写作的向度与思想的向度同时逶迤,构成了一个自洽的整体,但也是一个典型的悖论。
准确点说,这里的黑暗包括三层意思,首先是自明的黑暗;然后才是那个更为广阔的黑暗——环境的、体制的黑暗;而最后是世界本质性的黑暗。笔就成为写作与之对接的管道,墨水无疑就是思想者与世界交汇的元髓。
写作首先是一个放血的过程。在这个“放血疗法”的演绎里,自然的墨水在淡淡的松木香味里,对浸入的红色血腥由怀疑、拒绝发展到漫漶、交融,构成了金钩铁划的稳定。而来自黑暗的沉稳本质却与跳跃的红色以巨大的色差反馈出这样一个信息,“红与黑”的二重唱一直就是真正书写的本质。它以锐利的高音,使所有的文字无风自动,无光而明。它自明,在巨大的黑暗环境里,文字比黑暗更黑,成为黑色大合唱的高音部。诗人孟浪说过:“黑墨水,也让我黑,让我黑过长夜,让所有的人都堵在长夜的尽头。”说得真是好!
黑到这一步的写作,如同卖春女一样,在成为公共汽车之后,只能渴望成为更实惠的运钞工具,必然会向下一个步骤靠近。当我们发现文字在白纸上褪色、模糊的时候,那是有一个更深的秘密已经展翅飞离。我们现在看到的仅仅是文字的蝉蜕,黑墨水在企图实现力透纸背的作用时,往往因为操纵者的浮浅元气而消失在灿烂的白纸光辉中。不要责怪光的干扰,而是弱智和弱力的文字已经使墨水蒙羞。当黑色素把意义连根拔起的时候,被举在半空的阿喀硫斯以标本的形式成为现在很多大文人沾沾自喜的成就。
在这个层面上,顶风作案凸显出“顶风写作”的尖锐价值。顶风写作主要是一种姿态,但也可以演变成一种革命的内心运动。在理顺了内在黑暗的同时,周伦佑所提倡的“红色写作”就显示了写作的人本论色彩,来自黑暗的墨水,由于血液的加盟,酿造风暴的能力得到了最理想的铺排,使得它的穿透力以腐蚀的形式展示出来。墨水在以褐色的中调沐浴灵魂之后,它应该以硫酸的性质击穿铁幕!
有时,在为黑色文字所苦的夜晚,我推开窗户,比黑字更深的黑暗扑面而来。在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刚刚在纸上爬过的痕迹是不值一提的,在黑暗的压迫下,我就像个次轻量级选手,早就明白了自己的败相。在我决定返回文字的时候,是在我明白,心脏的跳动足可以藐视窗外的时候。与大水托起浮萍相反,一瓶墨水就能托起黑暗!看着悬置的笔尖上,一滴墨水正跃跃欲试,它是黑暗的晶体,在思想被制肘的刹那,它已经仓促下跳,在纸张上展开自己狰狞的构图。那些章鱼般的触角拼命敲打着纸张的墙壁,发出黑暗的声音。可是,“体制的下半身”正在隔壁与坐台小姐暗箱操作,摸着石头过河……
纸包不住火,但纸最害怕的还是黑墨。血黑。铁黑。酸黑。墨水是纸张挚爱的夙敌,它们在交媾里争吵,因为时髦的印刷字体正在向纸张暗送秋波。墨水一直处在对纸张的异性恋或者性倒错的恍惚状态,它忧心忡忡。每当它深切浸淫白纸的时候,文字、图案既是它的欲望形式,也是它和纸张的激情恶果。我私下一直有个没有多少根据的想法,那就是:发明文字的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发明纸张的蔡伦是体制的宦官,可见,书写从来就是为体制而发明的,在他们的笔墨之下,历史大概就是整齐排列的蝉蜕队伍,思想就在这种空空的鸣叫下茁壮成长!但中国的历史难以摆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巢臼,不断被黑字揭露出的黑幕,使得体制的光照土崩瓦解。
尽管有时,黑墨水可以带来比黑暗更黑的情况,这在当下的中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不过是集权者、御用文人炮制文字垃圾的一种习惯手法。早年的毛喜欢用粗重的毛笔对乌托邦进行大泼墨,这是对伟岸性器官的痴迷,在罄竹难书的时候,他把提倡“大同”的孔夫子顺笔画了个大花脸。他笔画舞蹈,字体闪展腾挪,历史成为了个人的书法舞台。而晚年的毛则喜欢使用红蓝铅笔修改历史,这两种激动人心的颜色柔软而绮丽,类似于化妆盒里的设备,却一直是体制官僚的专用语调,就像地图上蜿蜒的区域线条,颤动的笔触在小比例尺的平面上勾勒对三维空间的畅想,稍不留神就一笔勾销了从封建专制时代到达共产主义的距离。
受到独裁者书写爱好的启发,连枪毙犯人也是以红色墨水在黑名单上打个叉,但肤浅的红色怎么能够“镇住”黑色的挣扎呢?其实,红色的咒符直接就与封建时代的“鬼画桃符”接轨了,不但要删节生命,而且还要查封来生!
就黑暗谱系来说,光与火都是黑暗的一种表现形态,以驿站的含义,使思想者逗留,也可以说是上帝旨意意味深长的表达。但光与黑暗构成的对峙、锲入情况,不过是黑暗起承转合的书写过程,宛如一个行走的乐章。它们是自洽的。所以,专制的黑暗不过是企图混入黑暗阵营中的一个异己份子,它是品质不纯的疵点,在此,墨水以补丁的形式找到了宿命的终结地。
在这个意义上,捷克诗人赫鲁伯的名言“更深入地穿透普遍的黑暗”才是成立的,黑暗以流质的方式使诗歌与蔓延的世界交融。
置身广大的黑暗里,墨水就是内在黑暗的认同形式,而被血液激活的笔画,却已浓得化不开。墨浓时,反倒是惊无语。置身喑哑的光辉里,是到了显示黑墨纯光的时刻了。
改于2002年2月27日 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