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在《面对黑暗的几种方式》一文里,讲述了几种对抗黑暗的方式。我赞赏鲁迅“一个都不宽恕”式的抗争,一个被黑暗浸透的人,从来就是极端和偏执的,他彻底丧失了迂回的耐性,来自冷兵器时代的投枪已经像性器一般从淤血层累的复仇雪耻之邦高高升跃,用枪头上凛冽的风旗,招展着来自黑暗的咆哮气浪。我甚至反对那种表面上宽容的不合作方式,黑暗不可能因为“不合作”而“自惭形秽”,它会以彻底的黑暗来宣告对肉体和精神的全方位占领。
置身黑暗而久不得解脱的人,他累积的冲击力注定会以自伤的形式得到释放。而至上的方式已经被诗风温柔的泰戈尔总结出来了——
如果黑暗中你看不清方向
就请拆下你的肋骨
点亮作火把
照亮你前行的路
这首短诗被人简略为“拆下肋骨作火把”,作为顾准的象征,使更多的人目睹了一个事实:光芒的强大与烈士的创口面积和深度是呈正比的。置身于苦难的底部,生与死的概念已经变得比较轻浮了,惟有“说出”,说出就是照亮,像灯一样把黑暗打开!
自由思想是勇士的永恒的存在方式。张中晓具有难以言喻的坚忍和光芒,他告诉我们,“在黑暗之中,要使自己有利于黑暗,惟一的办法是使自己发光”。他果然发光了,向我们走来了,穿透时代的铁幕,像一面大氅一般,敞亮着自己的灵魂。
但是,这短暂的光明在使世界通透的一刹那,绝大多数人是把这光亮当做幻觉的,甚至认为是黑暗之光。
我们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光与黑暗不是绝对对立的,它们不一定构成矛盾。黑暗已经是时间和空间的常态,是古往今来一切集权制度的共同特征。当思想者对黑暗产生怀疑和愤怒时,他注定只能深入黑暗,在光照完全无法企及的领域,领略黑暗的本质。思想者对黑暗涉入得越深,他获得的认识几乎是黑得难以辨认的,而在黑暗的某个临界点上,黑暗本身竟然会发出光亮,供思想者纵深地观察黑暗!
诗人周伦佑说,“光不能被光照亮,光只能在被它照亮的事物上得到证明”。他曾经在《看一支蜡烛点燃》一诗当中,对光与黑暗进行了惊心动魄的刻画: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 型的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么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 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蜡烛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的冒烟
从一定程度上讲,这就比一味地燃烧自己的方式更进一步了:“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这就是说,光在某种程度上是比“黑暗更黑”的物质。这个在刀锋上剖开自己的诗人,在完成了燃烧自己的使命之后,的确明白了思想与黑暗的源生关系和同构关系,黑暗中的光照,不过是恒在黑暗的另一种展示方式。光的所有含义,均来自黑暗的赋予。在诗人再次返回黑暗时,他已经收敛了思想的利爪,他像块石头,笔直地坠入黑暗。在石头呼啸的轨迹里,他的德性获得了坚硬和发亮的权力。这个时候,思想完成了由石头——煤核——水晶的成功转换!
在这一个阶段,让自己持续地进入黑暗,思想比黑暗更黑,让自己的黑来衬托黑暗的浅色,就像大水托起浮萍,使黑暗无处遁形,从而完成对黑暗的完全占领。在这个意义上说,思想的深度就是黑暗的深度,思想的广度就是黑暗的广度,而黑暗的心脏,宛如变形的煤核,它将以晶体的反光,来预示自由思想的存在。
2001年6月29日,浓重的夜色使环境变得进一步暧昧,在晕眩的中心,我看见痛楚得雪亮的黑,在夜色的衬托下次第盛开,无声无息。我在当夜写完了《黑夜之痛》——
夜色中的亮
是我内心
最黑的部分
烛照被风掐灭
置身越来越粘稠的底部
我已经跟夜色结盟
露水,在一道鸟声的高音
呈现湿和警惕
使我的骨节反光
牡丹成为非牡丹
丝绸成为非丝绸
水晶成为非水晶
隐没即张显
形体已经解散
方向开始钝化
夜色被我越摊越开
没有“历经磨难的抵达”
只有夜的粉末铺垫的空间
在一具沙漏中亲近中国
最锋利的刃不是闪光的
最悠久的痛是不痛的
最明媚的女人体毛发出叫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对手温柔的腹地
事实就是——硬朗的不是舌头
而是牙齿
我静下来
静到光线绝望
让地板、家具、书籍跟我一道松弛而稳定
直至夜色把我出卖
在黑暗的水面,从那些凌乱的影象当中,当我发现影子已经逐步被身体吸收回去的时候,我知道,黑暗是注定要被洞穿的,不是被光,被火,被投枪,而是比黑暗更广阔的深渊。
2002年1月10日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