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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07-08-27 21:48
黑暗之书——寂寞中的自我指认
蒋蓝
近一个世纪来,中国的写作人与知识分子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只有极少数人实现了统一。如同一个人在很好地处置了御风、御女之举的同时,还可以从容地抗拒被御用!

偶然想起,我有两年没有写诗了。这丝毫不值得惊异,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封笔几天,报刊就有开天窗的危险。我就像目睹自己的婚姻在峰回路转的疲乏中逐步分离,直至旁逸斜出。人过三十岁之后,诗性的趣味被青春写作的惯性延续着,直到它合理地停止、漫漶、消失,就像从年轮的烟囱里蒸发出去的气体,仅剩丝丝余温,以此证明曾经飘飞御雨的峥嵘岁月的荣光。

时光漂浮的速度是恒定的,但人的惰性总让我们对时间的冷硬发出吁求,以至于我在本世纪的最末的一周,记录时间之时,还偶尔错写为1999!这种犯规的举动,只能证明自己对某种过往品质的留恋,或者智力出了点麻烦。我逐渐感到时光在恒速当中的加速勾当,使我回忆到某件事物时,它上面粘滞的元素,在不断地变更构造,涂改形象。这种惊心动魄的差异是明确存在的,我在独处的静默里一再确认它们的面目。

这两年当中,我偶尔写写文章,思维在文体的转换中扭捏,让自己的气息对词性的构造进行重组和体认。存乎一心的欲念聚合着词语的能指,在张力和陌生化的渴念下翻转,并试图彻底地摊开自己。有时,我从某个词语上突然感到了一股孑遗的光照,这来自另外疆域的命名使词语透亮如冰块,我在冷峻的映射下,就觉得自己置身的环境在迅速瓦解和分离,我有成为墙头草的尴尬或危险。在体制内关怀的诱惑与民间寂寥中晃动,不但使自己的文字身份受到质疑,连根须吸取的汁液来路也一并受到盘诘。  
  
我一直留心这两年的写作终极争论,那些犬儒写作、白色写作的产品制作人在暴得大名之余,其影响力决定了他们就是所谓精神的主导,这里,我避免使用“舐痔”这个质地硬朗的古代词汇来标举当事人的名节,宁可以“嗜痂”来勉强描述犬儒秋波暗送的倾向。一脉单传的体制写作制度,仅是其自给自足的游戏循环。现在,斜刺里杀出一路人马,以知识分子写作作为行队的大纛,真正成为了体制内文字作坊的副食品商场,并积极筹办诗歌的影子内阁。因此,将他们视为先锋营垒里的另一支独立分化出来的力量是正确的,但招安的性质也就就此与胎记产生了某种意味深长的联系。

近一个世纪来,中国的写作人与知识分子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只有极少数人实现了统一。如同一个人在很好地处置了御风、御女之举的同时,还可以从容地抗拒被御用!隐有玄机者把写作人中的一小撮精锐名之为知识分子,同样是大成问题的。由于这个概念的地域性、阶段性标准不同,因地制宜更是近现代以降的爱好,知识分子写作的阶段性改良成功,就预示了另一种推论:最后既没有了知识分子的名分,也没有写作本真,只有犬儒的明灭,浮游于母语的河流!有一个场景一直让我记忆犹心,那就是这些人都是以先锋的文字获得社会名气再获得自我确立的。当另类向主流话语归附时,首先作为主流的“新生力量”而受到热情款待,但另类的命运在历史上已经上演过很多,从良的愿望被冤枉,尽管金盆洗手,但很多来自骨头的色素是被权力者铁定为不洁的。

我意识到,当人们对一件道德含量极高的事件进行质量评比时,就很容易陷入自证自明的圈套。恐怕连倡导“反价值时代”的诗人周伦佑也概莫能外。可不幸的事实一再在提醒自己,个人价值的明晰只能通过自证来完成。如果不能像周伦佑那样逻辑地历史地自我证明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无法廓清立场的成分,无法厘定自己的方位,那些高标于庸常之上的“说出”,甫一出口就可能是一股大蒜味。

一个夜晚,我从这些论争中霍然起身,随手打开电脑。搜索引擎把我不同时空的文字,轻易集合在一起,使人觉得是面对一堆来历不明的头发或指甲屑,要设法证明它们的血缘关系。在好几个网站里,看到了我的化名文章,正与美媚图片、极品内衣展示集合在主页上,美女闪光的莱卡泳衣很自然地集中着我的注意力,我在凸凹的肉身上散步,把图片作为考察色盲的标示。很多人在我的文章后发了跟贴,内容我不想知道,但觉得文学甚至文字在缤纷色块的逼近下,已经退却到了时尚的边缘。文字的意象在镜像世界里显示出了它的干枯和羸弱,就像一个排骨男儿在讲述他当年夺得健美桂冠的场景。而在数字传媒的网络界面里,依靠文字的幻觉功能提供出的想象自留地,就很像农业时代的出尘故事。至于个中的争执,大概属于种蒜苗或者种大葱的选择,跟生长无关,跟消费无关,甚至,跟市场无关。只与耕种者的取舍相关联。

如此观点的论述再一次笼罩我的视野,使我不得不警惕自己的一意孤行。想想也是,在我放肆地倾注个人私欲之际,我能否将这些恼怒首先在身体上过滤呢?还是要防止假别人以攻击的虚弱之处,认为是嫉妒作祟,并用伊索的寓言来上升高度: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其实,狐狸从来就不屑于植物。顺便说一句,这个比拟不周延。

主流写作所倡导的话语权威,在布施教诲、再现莺歌燕舞大同盛世的同时,也为民间的写作树立了另一个样板工程。当一个写作者逐步解决了生计的压迫或者正在接近大限时,他才能全力以赴地来处置这一工作。我回忆起十年前我享受公家待遇的情况,与我现在手里被攥得汗津津的钞票,其性质有天壤之别。这个过程的戏剧性就在于,我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动键盘狂写畅销书,让它们在广阔的市场中获得读者的青睐,这实际上仍是符合主流文化的语法的,并顺理成章地收回应得的报酬。在这个成功的交易过程当中,体制就是商业化的合作者,大概是谁都无法回避的境遇,如同再三声言自己不沾染冲突、一味做高蹈状的书生,规避,难道不是冲突在性灵中作用力的后果吗?颤栗的鸡皮疙瘩在稚嫩的肌肤上反复爆发和消退,就很容易出现鱼鳞症状,脆弱的神经依赖这层盔甲的保护,不但会进一步钝化自己的感受,还会使自己的贞节难保!在日趋暧昧的当下,角色的分野尽管是非常清楚的,但做任何事(尤其是谋生)看来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锋锐而决绝,不是姿态,而是生长于沉默当中的守护者,不必像张承志那样以后者来连续出场,避免引起神经脆弱的观众的反感。

我的书桌上放着酒杯和猪头肉,此时,一支蚂蚁的大军正悄然逼近目标。它们像文字一般在盘子周围麋集,高举一点肉屑,然后返回无从发现的据点。我不是什么教徒,可以慈悲及蚂蚁,也没有洁癖,我只是看着它们离开,看着它们从暴力的指缝间迂回而去。不惜代价来完成一点延续生命的工作,生命,早就根本不属于它们了。而当生命降落到生活的最底部时,退无可退的安排就会出现某种必然的选择,久而久之,就视其为常态了。可怕就在于,当身体匍匐之时,一个人的才情会蛰伏得更深!这种深度后置的策略,一来可以打击和消磨自己的功利心态,二来可以让来自不同领域有意或无意的提防得以松懈。剩下的,就是个人的事情了——为了更为充分的爆发和燃烧,付出自己,然后消泯于人文历史的评说当中……

来自于天性之中的倾向,偏执而强硬,它在社会大势与小人狡计的围攻下负隅顽抗,可以不计荣辱,可以不计胜败,可以不计进攻或者失守,甚至不计生死,以卵击石,前仆后继。这是最微小(不是卑小)的生物所执行的法律,却被一帮武侠小说的制作人空洞成了不食烟火的武术玩笑。一个文字复制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或意淫需要,玩弄一些崇高的意念,是犯谶的命题错误,甚至会断送自己的笔,进而抵押出全副智力和德性。

“虽千万人,吾往矣!”并不是一句口头禅。但有很多人在念念有辞,尤其是当他独自走过漫漫夜路的时候,就需要自己对自己胡说八道。把这话作为壮胆或壮阳的催化剂,就远没有一粒伟哥神效。我不能把这句话作为描述语,而宁愿视之为拒绝被声带扩散为概念恐龙的机密,它将奔突的燃烧压缩为一朵内敛之花,在匍匐已久的肢体里连接断路的纤维,在所有血脉的缝隙间达成默契和确认,在大脑的风暴当中矗立成灌顶的螺旋,在与未来签定的契约上,跟飞荡扬厉的才情歃血为盟……

在蚂蚁通过的桌面上,我仔细观察它们的踪迹。有几条极其细微的水迹,估计是蚂蚁沾到了酒后残留下的,短促,细化,清楚,坚硬,就像是一条锋刃切割的伤口,构成蚂蚁存在的证据。这同样是蚂蚁提供给后来者的唯一素材。在灯光下,我能明白蚂蚁的叫喊和滚滚飞扬的尘埃在燃烧的欲念下排闼而来的认知吗?

我把思想从概念的纠集中抽回来,拿起一本诗集,胡乱翻开就大声朗诵。老实说,我主要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在沉溺于多年的酒色之后,还能不能在诗歌的节奏中找回异样的感受。至于这些诗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我的声带复原着词语,修补打磨其中的突兀与锈迹,我在某个语音的拐角停下来,从一具身体抚摸到一双空虚的手套,又突然触及另一张陌生的面庞,我用手指在她的舌尖上寻找自己留下的记号。这就像偶然面对已经忘怀的情人,企图重温旧梦,并竭力复习我曾经在这具肉身内部行走的步幅和姿态。我逐渐回忆起曾经流畅的语法,已被情人以及她的合伙者更改,以秘密的暗号通行于欲望铺就的管道。我在简陋而生疏的巷道里迷路了,突然闻到一股盐肉的味道!

“金属被绿腰软化”,这个诗句似曾相识,它的语义终于让我从声音的滑翔里降落到审美角度,才想起好像出自我自己的笔端。“绿腰”是我对女性氨纶面料服装抽象而嚣张的喻象,比丝绸更有张力,比肌肤更具光辉,体热从针尖般的织孔里泄露春情的秘密,金属的构造在弯曲和膨胀,就像水银在浑身浇铸,凝聚为一尊性力澎湃的神,足可以把我欲望的容器彻底胀破!现在,一泓金属的汁液从这个词的顶端开始内陷,开始奔流,开始与我的器官对接,并把我漂浮起来,冲向陌生的境地……这个时候,我的手指被什么卡住了,像暴力把我从纵情冲刺的队伍里强行拉出来,才恍然惊觉,是烟头灼烧了食指!

至少,我是感恩于这样的提醒的,它不至于使我滑行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径。记得我曾经就是如此,擦掉异性涂抹在我身上的脂肪和口红,踢开成堆的白酒,手指拂开夜幕和女人的长发,破门而去,再返回到我寂静的写作中。人对感觉和理性的长期屈从,就会出现成瘾症状。当一头整天转圈拉磨的毛驴已经无法直线走路的时候,当我们对体香的追逐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之时,当名声的诱饵晃悠在不远处,老鸨和皮条客已经受命拉开了捕鸟的天网,蚂蚁的大军正悄然漫过视野,以不计得失的宿命,击穿文本的铁幕,湮没在我的文字深处。这些逶迤而来的生命能够啃噬日趋钙化的骨头,让人在疼痛里惊悸,头骨发炸!而文字弥漫出的狐疑气味萦绕我的判断,使每一滴血水从笔尖坠落在纸张上,发出丰润的荡漾之声,并继续漫漶于首鼠多端的选择路口,而这个时候,红灯亮了……

2000年12月18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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