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本质包含了某种野性的成分,所以男人爱刀。在少不更事的年代,我喜欢收藏刀和造型古怪的火药枪,其中有把黑刀,是我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不知道造于什么年代,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铁锻造的。后来这些刀和枪被我父亲全部扔进河里,我知道那个地点,就潜到河底,却只找回这把黑刀。
一晃过去了20年,这把带手柄的刀一直放在书柜里,浑身乌黑,拒绝光亮,如同它的身世。夫人某次擦拭书柜灰尘,顺手就把它扔到阳台上,花钵正缺一根松土的工具。我看到了,也没说什么,让土擦去刀上时光的锈迹也好。
但是某一天傍晚,我却一定要把刀收回来。我不希望刀改行作为农具而存在。它的确没什么用,但一些物品并不是为了有用才得以存在的,刀应该呆在它习惯了的地方。
看着手上的黑刀,我暗自惊心不已,经过土壤的磨拭,刀恢复了它本质的色泽,刀身单刃,光从锋刃淌过,留下一根白线似的亮,如同在神秘的水面划出的鱼翅,把水的反面呈现出来,显得渺远而幽深。刀的其他部分为纯黑色,我知道,这才是刀的真实意义。
而最平淡的部位是血槽。流传甚远的谬误是:血槽是用来放血的。其实,血槽是用刨刀刨出来的,其作用并不是为了放血畅通,而是平衡刀的重心。通常实战刀大多开血槽,以求重心平稳及加强挥刀的速度。如果血槽是铣出来的而不是在刀坯成型时锻造出来的,就可以断定那是赝品。我看见黑刀的两面都有血槽,比刀身更黑,就像一块黑缎子上的褶皱,更像平滑的时间以起伏的形式获得的某种造型。如果我的视线略微降低,血槽的深谷就是一个深渊,仿佛夜色不是外在的,而是来自深渊的物象。
我突然意识到,黑夜和黑暗是两个不能混淆的概念。从刀身上展示的黑,是有硬度的,它凝重而用力收敛的形态,就像是一个不和时宜的思想,既没有刀鞘包裹,也没有上油涂蜡,更没有高悬于墙壁,成为叶公好龙的象征物,这把休息了20年的黑刀,像黑色硫酸那样休息着,它从来没有成就我的梦境,却一直陪伴在我的正常睡眠和生活中。在这里,黑暗的反词不是光,而是黑暗。绝对的黑暗才是击破黑夜的利器。
黑色的刀拒绝着手掌的体温,它冷,自始至终,从锋尖到把手,通透而决绝,笔直、平滑地朝着窗户外的夜色。刀注定是要动起来的,刀其实是一个彻底的动词。如同感应,拿着刀的手就禁不住挥舞起来,奇怪的是,无论我用多大的力量,这把21厘米长的黑刀总是无声无息的,就像一条蛇,让人把持不定。黑刀无法跟那些眩目的镀铬武术刀剑相比,因为它们总是风声大作,并且可以袅娜,如同女人的长裙以丰满的弧度划过我们的脚背。在我对着空气不断出刀的时候,我看见刀身突然雪亮了起来……
刀在黑夜里的确发亮了,就像一块拒绝融化的硬冰。用彻底的冷把热风打开!那些浮荡在空气里的刃口是一段一段刀锋的道路,短促、激烈、决不迂回。比钢丝更细,细到令行走者切断了行走。我看见刀身的黑暗把黑夜垛成碎屑,那是夜晚创口的液体在使刀身发亮吗?
我累了,只好停顿下来,刀仍然是黑的,它被夜色勾勒出的轮廓却是那么准确而明晰。在刀锋之上,那一线亮色与其说是刀固有的,不如说是被夜色磨砺出来的,它含蓄,甚至有些卑谦,当整个动作瘦成一条线的时候,那些来自刀身中关于锋锐的梦想,与痛,与流血,与完整的锲入身体,在刃口上,与我仅一线之隔。
我记得诗人周伦佑写过不少有关刀锋的诗作,著名的《刀锋二十首》就是其中的杰作,比如名篇《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
……
让刀更深一些。从看他人流血
到自己流血,体验转换的过程
施暴的手并不比受难的手轻松
在尖锐的意念中打开你的皮肤
看刀锋契入,一点红色从肉里渗出
激发众多的感想
这是你的第一滴血
遵循句法转换的原则
不再有观众。用主观的肉体
与钢铁对抗,或被钢铁推倒
一片天空压过头顶
广大的伤痛消失
世界在你之后继续冷得干净
刀锋在滴血。从左手到右手
你体会牺牲时尝试了屠杀
臆想的死使你的两眼充满杀机
诗人毕竟是诗人,他只能通过“臆想”来完成对杀戮和反抗暴力的对比。但是注定要你赤脚从锋刃踩过的意识形态,却无须臆想,因为它就一直在你身旁窥视着你。一切杀机都被黑色的刀收回了,世界静如止水,黑缎子荡漾,锋刃像鸟一般斜切和反插,让硬度成为动词自由的核心。
在刃口上舞蹈的诗人,实际上是想从事一场预谋了很久的较量,他垒积的硬度和锋利已使他不惮于寻常之刃了,两刃相逢硬者胜,他硬,那些丰满的火花落地生根,照亮了他的笔迹,成为了周伦佑诗歌的灵魂。可是,他还想剖开自己,把藏匿在灵魂中的光芒全部发射出来。
但是,既然刀已递出,刀就自由了,那就无须硬硬地收回。何况,授人以柄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在刀身上。
我注视手里的黑刀,注视饥饿的血槽。我根本不相信那些吹毛立断的神话,一味追求锋利是肤浅的道行。反过来说,“钝刀割肉”固然是一大境界,但无声而毫无知觉的一击,却一直是刀作为动词的理想展示。在刀已经成功隐退的时候,痛才追上来。
刀要像影子那样倒飞!
我用拇指刮着刀锋,就像抚摸往事中女人臀部上的嫩白肌肤。刀锋立即撕破了皮肉,这实际上是我的下意识动作。血出来了,很少,流得很慢,血槽就像干枯的稻田,很快,什么也没有了。这个儿童似的做法是幼稚的,但既然已经做了,就像一个念头说出口,在刀锋面前,我不愿意熄灭自己的念头。
夜色在刀身上闪亮,夜色就是磨刀石,它没有使刀本身进一步敞亮,亮的是夜晚的粉末。我把刀递到鼻子下,闻到一股腥味,就像是干枯的花散发出来的,濒死而安静,容易联想到远古的复仇。
黑刀仍然回到了它习惯的地方,刀身的黑,使上千册五彩缤纷的书籍进一步拥挤,噤若寒蝉,有下坠的态势。刀像一个黑客,当灯光偶尔从它身上滑过的时候,它就匍匐到更深的黑暗里,如同死,熟透了。
2002年1月15日 成都东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