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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一宁网 时间:2007-08-27 21:53
黑暗之书——敞放鲜血的儒侠

蒋蓝

因而,那些目光和胸襟都十分开阔的人,攻击张承志的“狭隘”,就应该明智地闭上鸟嘴。因为他们实在不配谈论复仇的问题。

有关鲁迅的研究已经持续了近80年,在佳作迭出之余,也有很多“不利”的言论,引发了更广泛的义愤和思索。我觉得,以林贤治、汪晖、王晓明、钱理群为代表的思想者,与其说是在弘扬鲁迅的大义,不如说是在印证自己的思想和人格向度跟鲁迅的差距。在钩沉鲁迅的复仇意识上,忽略了一根最尖利的刺。我意识到,在一桩道德含量极高的判断上,这就很容易陷入“自证自明”的怪圈。他们近乎病态地在证明鲁迅没有任何一丝错误,就像林贤治所说的那样。我赞赏鲁迅“一个都不宽恕”的态度,也赞赏印证者与鲁迅的对接,但这无需证明和推广。一个精神的秘密就像密电码一样,能够与之相遇,那的确是彻底通明的事,血脉被咆哮的黄酒贯通,魂灵被硬得发痛的水晶朗照,那就不能说得太多,让秘密被曲解,也丧失了领受者的感动和悟性。在对待复仇这个问题上,是很可以看出端倪的。

《春秋繁露?玉杯》说:“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义也”,这就为后人提供了一个层递的尊卑秩序,“天”被高悬起来,成为令独夫民贼也有所戒惧的信条。但在梁启超、鲁迅等人看来,这个层累的结构却是错误的,并把传统精神引入到一种阴骘的方向去了。“天不变道亦不变”,上天还是那个上天,只是更换了代理人。这既为后来的朝代更迭留下了余地,也为频繁的天命转移限制了条件。今后无论怎样变异,皇权专制主义的政体及其合法性都可以一劳永逸。

一个被黑暗浸透的人,在黑暗彻底置换了他表面燃烧的品行以后,还会对他的内在行进不遗余力地改造。那种火焰式的单向度抗争已经注定不合时宜了,在光亮逐步的退缩之下,黑暗步步紧逼,将骨髓、魂魄全部沤透和发胀。在这个时候,黑暗以浓缩的形式,把急迫的燃烧对抗进行了全方位的置换,思想者由仇视黑暗,逐渐演变为对黑暗的依赖。如果缺乏黑暗的刺激,他甚至会去寻找黑暗,进行思想、人格上的无休止的自我折磨。当思想者与西西弗斯的身份获得彼此认定以后,如果要解除这一身份和苦役,思想者注定是要反抗的,他们绝对不会交出自己的苦难权力。

在这个意义上,残雪所说的“艺术复仇”也才成立。但是,鲁迅绝对不是一个仅仅讲求“艺术复仇”的人,残雪应该明白,鲁迅是最鄙视当文人的了,这种隔靴搔痒的东西,远不足以发泄他累积的黑暗之力!尽管鲁迅只能以“纸上复仇”的形式来展现凌厉的词锋,这不过是他深广内在的冰山一角。思想的黑暗肯定不同于黑暗的思想,用前者反抗后者,用前者来向后者复仇,甚至不惜伤及自己,毁灭自己!这种来自秘密盟约的召唤,必然会使思想者反感宽容,偏执的战斗,无休无止的搏杀,西西弗斯从来就是以绝对的孤立来面对世界之血的,他根本无须什么帮手和道义的支持。

在根源上,鲁迅认为,热烈的复仇精神才是中华传统的精粹所在。温柔敦厚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偏激之论,认为鲁迅已经走火入魔。其实,缺乏偏执之气的人,注定是弱智和弱力的,天才之花注定是偏执之刃上深刻的血槽。从源流上看,鲁迅的观点也不是空穴来风。

除了来自“复仇雪耻之邦”的余脉,鲁迅当时很推崇外国电影,他对前苏联的早期电影情有独钟,如《夏伯阳》、《复仇艳遇》(《杜勃罗夫斯基》)等。许广平曾回忆说:“至于苏联的片子,鲁迅是每部都不肯错过的,任何影院不管远近,我们都到的,着重在片子。”虽然,在当时很难看到这些影片,鲁迅先生还是想尽办法看了10部。尤其在他逝世前10天,观看了由普希金小说改编的《复仇艳遇》,鲁迅把它视为“最大慰藉、最深喜爱、最足纪念的临死前的快意”影片,并向友人推荐“不可不看”。

梁启超先生十分崇拜墨子的人格,自号“任公”,努力发扬墨家的根本精神,以天下为己任,吃苦耐劳,不断奉献其才华和心血。有感于国人缺乏坚毅,为发掘古代的尚武精神、刚性文化,他特在《〈中国之武士道〉自叙》中指出:“中国民族之武,其最初之天性也。”而“武”从来便是和“儒”、“道”、“禅”思想相辅相连,不可区分的。梁启超还提倡一个知识分子应该牢记的概念——儒侠,呼唤一种持续的、锋利的、雄狮一般的敞亮胸怀。当时在清朝军校里,有一幅很流行的反清对联:“十年教训,君子成军,溯数千载祖雨宗风,再造英雄于越地;九世复仇,春秋之义,愿尔多士修鳞养爪,勿忘寇盗满中原。”这是来自“春秋大义”的,因为其中有“九世复仇”的古训,因此有人又说:“为国复仇,虽百世可也。”邹容在《革命军》里更是大声疾呼:“吾今与同胞约曰:‘张九世复仇之义,作十年血战之期,磨吾刃,建吾旗,各出其九死一生之魄力,以驱除凌辱我之贼满人,压制我之贼满人,屠杀我之贼满人,好淫我之贼满人,以恢复我声明文物之祖国,以收回我天赋之权利,以挽回我有生以来之自由,以购取人人平等之幸福。’”姑且不谈个中迷狂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情结,要把复仇像动词一样从中剥离出来,像一把利刃从腐朽的剑鞘里抽出,无鞘的利刃要成为复仇者的脊柱!

复仇乃春秋之大义!

准确地说,这种复仇是全方位的,它既是睚眦必报的,又是超越了一切个人得失的,甚至不在乎与所有阶级为敌。我们惟有在这种八面出击的战斗里,才可能领略活在思想者内心的黑暗之痛,当他获得淋漓酣畅的报复快感时,一方面是自伤的加剧,另一方面是那种黑暗的暴力正在掀起脑海的风暴,把复仇者撕得七零八落……

惟有在稍微平静时,思想者才开始着手清理一派狼藉的战场,他对复仇的依恋已经到达成瘾症状!

鲁迅在逝世前的一个月,写了一篇杰出的文章——《女吊》。这是他最后的与复仇精神的撕咬,再次申明“至死也不宽恕”的理念,颂扬上吊的女子“准备化作厉鬼以复仇”。这是鲁迅在用尽匕首、投枪、甚至笔墨以后,所采用的一种极端武器——诅咒和冤魂的力道。这使得他今生的复仇理念在戏剧里获得了在来生继续战斗的活力,鲁迅与它们沟通、与它们交融,也就与中国文化中最有生命力、最有价值的一部分相遇了,在这个交接仪式上,他托付的使命既是自己的,也是秘密的盟约。从文本嬗递上看,《复仇(一)》、《复仇(二)》、《这样的战士》、《颓败线的颤动》、《铸剑》、《女吊》已经同他的复仇造像——战士、宴之敖、女吊逐一吻合;从外在形象上看,他被文人们赐予的荆冠“堂鲁迅”、“思想界权威”、“封建余孽”、“双重反革命”、“法西斯谛”等等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令他在仇恨的天空飞得更高。处于自由与暴力仅仅一线之隔的大限,他一个斜视的眼神,就将这一切囊括一空。

汪晖试图挖掘出表现得近乎失常的鲁迅的那种偏执、酷薄、多疑的秘密,认为其复仇目的“ 看似私怨, 实为公仇”。鲁迅不信任何思想或主义,只注意对手或其思想“跟权势的关系” 。他的偏执,虽针对具体的个人,但更重要的是针对那“无限的重复和循环”的整个中国历史。其实,大可不必煞费苦心去论证这个问题,无论是私仇或是国恨,在复仇者心中,都是一致的——复仇的意识固然抽象,但仇恨的存在从来就是具体而鲜活的,它必须要有新鲜的血和痛来浇灌。在找不到对手时,“荷戟独彷徨”的烈士只能向自己下手了。在这种向度上,即使与所有人为敌,又有何惧哉?!

虽万千人,吾往矣!孔子说得好:“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

人一旦到达这种地步,是根本不惮于声誉或者身体的消失的。被苦难召唤,被忧愁侮辱,他必须把这些加诸于自身的东西还给赠予者。可是,在他尚未采取行动时,累积的仇恨已经伸出了无声的倒刺,在心灵里稳稳地站得笔直,生根开花,耻辱记忆已经多得难以复加,只有通过复仇的管道,即使敞放自己的精血,也要赢得暴虐的胜利!鲁迅是承认这种残酷美丽的:“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复仇是没有“公”与“私”之别的,仇恨自然也无须阶级性。复仇在本质上是沉默无声的,在敞放鲜血的时候,复仇的情结一方面得以缓释,一方面又得到了强化。

连等而下之的当代文人也获得了感触,黄永玉说,“恩仇是天大的事,岂能一笑泯之?!”

因而,那些目光和胸襟都十分开阔的人,攻击张承志的“狭隘”,就应该明智地闭上鸟嘴。因为他们实在不配谈论复仇的问题。

2002年1月12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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