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收购旧书的习惯。不是收藏市场上那种面目可疑的雕版书,买书人期望时来运转赚上一把。我指的旧书乃是持有人或读过或装潢门面之后,扔进废品收购站的书。我认识一些破烂王,常去他们那儿淘书。
现在的生意人鬼得很。4毛钱一斤收进的书,卖给我一本也要几块钱。但总比离谱的新书价格低得多,时间一长,也节约了不少银子。
一天黄昏,从大安大高路经过,顺便到一家收购站看看。老板从一大堆纸壳后钻出来,原来里面还有一张床。他拖出一个烂口袋,哗哗哗地倒出一摊书,说只有这些了。我一看就怔住了,这是些什么书呀!尼采的《苏鲁支语录》、全套黑格尔的《美学》《逻辑学》、亚里斯多德的《形而上学》、休谟的《人性论》以及《李嘉图选集》等几十种,大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译名著”系列。其中有些书我也买过读过。再翻翻书页,见到很多批注与钢笔勾画的线条。我问老板要多少钱,他举起手,伸出两根粗大的指头,200?“20块!”我给了他30块,他很惊喜。看得出,这是个新手。
我把书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慢慢行驶回家。买这类书而且认真读过的人,是不会卖书的,更不会当废纸卖掉。因为这样做,就等于让剑客交出利刃,作废铁处理。一个真正的剑手,即使要他的命,也不会交出兵刃的。也许,书的主人出国了,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也许,书的主人亡故,家人觉得这些书太占地方,一并清除了事。读这种书的人一定是个男人。也许他的婆娘是个赌棍,怕“书”,必须避瘟神。也许……
在这个势利的年月,哲学乃至一些形而上的学科,好像走到了各自的尽头。它们就像登山者遗留在高地上的几面旗帜,还在那里忘情地迎风招展,指点攀登者的路途。可事实是,在既没有登山者、也没有观众的群峰之间,那些攀援者曾经留下的心血乃至生命,那些被景仰被欢呼、涤荡着灵魂的身影和足迹,不但被记忆所覆盖,也被时光与风雨冲刷得不露一丝热气和痕迹了!物质的诱惑,像汪洋恣肆的水流,浮载起一切愿意或者拒绝的人们,漂荡而去。发展就是生产力,经济就成为诺亚方舟!
我想,最大可能性,在于书的主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因为一直把形而上与形而下摆错了位置,现在正本清源,放弃这些纸上谈兵的理论,到大市场中去寻找真理。孔夫子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现在,器就像生产钞票的机器一样,以至尊的地位,成为了太上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读书可以让人明白世事,读书同样可以使人由清醒到糊涂,或者由无知到更无知。与其读书读得傻不鸡鸡的,不如不读书!
这样一想,买书时高兴的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了。好比你捡到一个皮包,质地优良,做工精致。别人告诉你,皮包是一个爱滋病患者的,死了,就扔了。
我有约5000册藏书,一直勤奋地阅读,拼命地写作。我想过没有,读的书与思考的问题,会不会是一些谬种发芽壮大起来,煽动大脑风暴,让我以偏见来洞察这个世界呢?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很多!以至于不少真诚的奋斗者,在严肃对待命运时,是正打不着、歪打也不着!最后老啦,只好泡在酒缸里,发着既怨天也怨地而惟独不怨自己的牢骚,甚至对因此造成的物质损失捶胸顿足!那些往日殚精竭虑的努力,不过成为了眼眸中飞逝而去的惊鸿……
命运是残酷的。在经济汹涌的年月,对一个人最大的考验不是聪明,而是毅力!诗人里尔克说过:“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在摸着石头过河而置身于摸不到石头的深水区的时候,也只好念念有词了。
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形而上之学是薪火相传的事业。薪尽火传的过程,的确缺乏扬厉生命的喷涨呐喊,缺乏雷电交加的淋漓风暴。它是绵长的、无声的、悲壮的、义无返顾的河流。它延伸的过程是从无数大脑沟回中发育起来的,在血的耻辱和胜利的摇篮里成长的。把自己视作它延续的成分,然后让它把一己的汁水吸收燃尽,一个人成为了它蜿蜒前行的肢体。之所以可以坦然交付自己,是在于自由的人却恰恰无条件地愿意相信!这是一条火的河流,就如同折合忍耶的教徒穿上了上一代的血衣;就如同释迦牟尼将衣钵授之于伽叶;就如同天父让基督肩负传道使命!心火催燃的火炬,从一双手骨传递到另一双手骨,那些焚膏继晷、前仆后继的精神,以“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大无畏气慨,谱写出人类精神生生不息的夜歌。
但更为铁硬的事实是,无论是歇斯底里的鼓吹或者深入骨髓的批判,对意识形态而言,从来就不会因此有丝毫地改变!也因此凸现出一个清晰的流程:即形而上的精神之火在被集权者彻底无视的一贯情形下,仍然让这一流程伸延过自己身体的人,从来就是不惮于无声地消泯自己的。公允地讲,我甚至不如这个卖书人。能够将形而上之书弃之如敝履,这一潇洒的举动中蕴涵着很多悲壮的成分。人在清醒地做着一件被理智视为“不义”的事情时,他就必须具备超越一切压力的至尊信仰,支撑自己在尚未倒地时干完这件顺乎精神要求的事。从事“薪传”的人,首先应该是一个被鲁迅先生称之为的“精神界战士”!在力竭之际甘心情愿放弃自己而让血性负载精神流过,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壮士割腕,无异于断臂求悟,无异于舍生取义式的真正解放!放弃者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可言了,因为他圆美了使命。既然如此,说不定在一个无梦醒来的早晨,我一下彻悟了,是否要把我的5000册藏书通通拉进废品站呢?这是一个冷汗与热汗交替而下的时刻!这是我的解脱与流变,这是我的遁词!冷静地回想一番,就必须承认,我的成长跟保有的恒定精神肯定有着盟血的关系!抢先撕毁盟约的,总是韧性薄脆的人,而不是精神。与其说是我们捍卫着原道,不如承认是精神撑硬了我们的脊柱。但是,堡垒一定是首先从内部攻破的,这一事实判断已经成为铁律。这一大限的时令,像无声的猛兽,注定将逼近我日趋脆薄的理智与更为沉默的光荣吗?……
我突然想到了书的主人在书页间用钢笔画出的那些线条。日后,我的目光将像犁铧一样从他的痕迹上犁过去。他为什么要在一个或平淡或偏执的观点上停留或者逃逸?那些辐射万端的歧路淹没了终极意义的去向,他是他自己的终结者?他停伫在大师们的锋刃之上,是彻底剖开了自己?还是从锋刃上展翅飞去?这些思绪,如同某个神秘的交接仪式,使我无声地受孕于一瞬……也许是摩托车发动机的高温吧,我觉得浑身灼热,心情安静而怪异,一种坚硬的东西横亘在胃囊里,拒绝被消化。在晚霞燃尽时分,我进入华灯初上的市区!
2000年4月16日于自贡市文联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