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在厨房里“大大地干活”,程度不会亚于卓别林拧螺丝,因为耳朵还没闲着,收音机成为了对抗油烟熏烤的唯一精神利器。哦,对了,今天是“9.11”忌日,我很想听听国外的相关报道。但很是可惜,中央人民广播在抽烟机的轰鸣里正在播送一篇散文,叫《一把纱扇》,纱扇似乎无法驱除油烟,但画一个纸饼总比没有好,那就扇吧。
作者是职业作家,回忆自己以作家代表团的身份到越南参观,遇到的一件小事。依据“小事不小”的惯常逻辑,我自然注意到这朦胧纱扇的正面与背面。作家带去了几十把一元钱一把的纱扇,送到最后,还剩两把。某天迷路了,在两个越南姑娘的热情带领下,迷途知返,回到了旅馆。出于感激,“把准备送给官方的礼物,送给了最普通的越南市民”。不料,姑娘十分感动,又去买了昂贵的水果予以回敬。在作家们准备启程回国的当天,两位姑娘竟然早早等候在旅馆门口,又送了他们贵重的礼物——越南的手绣。
散文的过程大体如此。听起来有八十年代“文学女青年”与著名作家交往的遗风。如果说以上文字反映的只是过程,接下来,就该是作家正式出场了。啊,作家由此而感慨:“通常,倒是比我们地位低的人,回报我们的更为实在,也更为真情。接触中,他们给我们的亲切,让我们感到的温暖也更为具体,我们只要稍稍地献出一点诚意,哪怕只是不留意间做出的一点善意善举,对方也会还予真诚的厚赠。”与其把这一段感慨看作是对两者不对等的礼尚往来之后的总结,不如更进一层,看作是作家在道德层面的职业化才能展示。因此,四两拨千斤的感情博弈术被铺排开来,就不能不让我产生联想:如果是你肯再多施舍一点,那么,得到的回报,恐怕就不是水果和手绣了,说不定是热烈拥抱,缠绵相思,直至以身相许……
好啦,这种“作家们”的情怀似曾相识。杨朔的《荔枝蜜》是不是这样的呢?杨朔透过蜜蜂飞舞的身影,指出:“听了老梁的介绍,我不禁想到:蜜蜂对人无所求,给人的却是极好的东西,蜜蜂是在酿蜜,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人类酿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多么高尚啊!”注意哟,前者是“四两拨千斤”,后者是“蜜蜂对人无所求”,比较起来,反而是杨朔用意更为深远一些。即如何不计回报地把自己奉献给壮丽的事业。
在这个向度上,更为准确完成这一道德升华的是郭沫若。在《雷峰塔下》一诗里,他采取了“突然的动作”来讴歌农民——
……我想去跪在他的面前,
叫他一声:“我的爹!”
把他脚上的黄泥舔个干净。
对这个倒地匍匐的举动,课本的参考书是这样点题的:对劳动人民虔诚的崇敬、由衷地爱戴的思想感情,通过想跪在素不相识的老农面前叫声“我的爹”,舔干净他脚上的黄土这一独特的心理刻画倾吐无遗。
好啦。对照一下,就发现无论是《一把纱扇》还是《荔枝蜜》,都没有达到郭沫若弯曲而下的幅度以及由此反弹拔升而起的高度。
但更富有意味的却是在结尾。
《荔枝蜜》结尾是传统式的:“透过树林,看到一群勤劳的人们……”完成了由蜜蜂到人的联想。杨朔说:“我望着田野里分秧插秧的农民,他们正在用劳动建设自己的生活,为后世了孙酿造生活的蜜。这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蜜蜂。”曾经作为学习过这一课文的学生,面对这个红色童话式的梦想,我分明记得老师讲述到此的感动:同学们!你们看窗外的树叶扭没扭(动没动)?大家回答:得扭!老师激动了:树叶都在为好文章鼓掌啊!
但《一把纱扇》的作者没有重施故技,而是采取了比较时髦的理性总结,他大概是希望通过“一件小事”而获得箴言式的结论——“正像生活的温馨,大多数是在我们的下面,只要我们肯低下头来,只要我们肯为普通的事物捐出一份爱心,上帝立即就会赐予我们一片泉涌。只要我们肯为普通的人和事付出一份爱的真情,对方就会回报你更多,更多。滋养我们一生的事物,通常是在我们的下面,在普通人中间,而不是我们一直翘首的上面。”
趣味就蕴涵于此。你如何知道两个姑娘是来自“下面”的?仅仅因为对方尊重作家,就认定别人身在“下面”?而且,作家就是在“上面”么?送别人一元钱一把的纱扇,而且还作为官方礼物,这是“上面”所为么?即使如此,由物质的感动而上升到道德,然后设置出“上”与“下”的阶层栅栏,我似乎就能看见作家矫健的跨栏身影,嗖的一声就直达道德的领奖台。
作为个人心路展示,我理解这类作家的心智。这就像一个人在大白天点灯,却非要收取路人的照明费一样。比起杨朔和郭沫若,21世纪的作家的思想水准竟然蜿蜒至此,让我有匪夷所思之感。作为公共消费品的游戏文字,已经退化到这个程度,让我对当代的所谓散文产生了闷油的持续恶心。
应该注意到,这种无时不采取二元思维方式考虑、写作的人,他们提供的帐单却是十分清楚的:上层—下层、上面—下面、高贵—低贱、给与—回报、付出—更多的报答等等,一个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回环叠加谱系成为了其道德的剖面。但如果付出没有回报呢?如果加倍付出换来的却是继续为恶呢?显然,那种买卖式的思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由此,所谓通达心灵震撼的门,早就由此而永远关闭了。这就让我发现,本来是用于点明“中越两国人民友谊万古长青”主题的体制文章,却斜刺里直奔“上帝”的教堂,这——大概就是新时期的写作技巧之一吧。所以,本是一个屁股流着鲜血的人,却在忙着给别人医痔疮,就只有滑稽的意思了。
在整个人类发展历史中,底层从来就是一个存在的常数。就像一位学者表述的,当社会秩序发生变换的时候,当底层成为上层的时候,他们往往会以加倍的报复心重新制造新的底层。齐格蒙特·鲍曼指出,底层的存在是整个社会的不确定性的元素,底层知道自己的被排斥状态以及多余性的社会位置。他们的存在却成为了造就文学的介入精神的主要策略,也成为了文学焦虑的释放窗口。也成为很多骨子里回荡着“底层印记”的上面人士,通过自己的笔,再次露出了自己的胎记。
于是,所谓“和底层在一起”,就是和真情在一起,和艺术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假象:出自底层的温馨化解了都市的冷漠、高傲与虚伪。面对这一持续不率的伪善,而长期处于一种“人上人”的巨大幻觉,时时在考虑如何拯救自己灵魂进而追究世界良心的文化道德家,一直就是体制作家无法回避的惯性使命。
其实,这十分符合保罗·福塞尔在《恶俗》里为恶俗所下的定义,恶俗就是将本来糟糕的东西装扮成优雅、精致、富于品位、有价值和符合时尚。我可以再补充的是,这类不断怜悯着世界的情怀,与往昔准备解放普天下受苦受难的人民的伟大意志,是一脉相承的。
所以,一个真正的底层人,却在从事着“灵魂的冒险”,这不能不是写作界最大悲哀。就像面对一根皮带,说你是感动于“下面”,希望“下面”而净化“上面”,这是不可能的。一旦成为了被“上面”与“下面”卡住的赘肉,终于使自己成为了居于中间的看客——尽管你看上去红光满面,满脑筋汹涌着黄色。
2005年9月11日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