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书的出版使我想到二十年前开始流行的看法。这种看法认为，中国意识的症结是某种文化决定论。这样的看法在中国今天也很有影响。即中国意识的危机也在于把文化观念看成最为重要的东西，以观念决定社会政治的进程。另外，在中的情形是长期贬低观念的重要性。无论从二十世纪初还是今天，都是如此。当年胡适先生就主张要多研究问题，少研究些作为系统化观念的主义。从1949年以来到今天，所有教科书里都在说世界是物质决定的，不是观念决定的，长期的唯物主义教育把观念的重要性贬低到几乎等于零的程度。后来，邓小平说不争论，尤其不能由观念构成的主义问题上进行争论。九十年代以来，很多知识分子主张：“思想淡出，学术凸现”。思想是观念的综合，是对道的追求。学术只是学学术而已。在中国，没有人指责你不思想，而到处都有人说，你不学“术”。如此以来，观念的重要性始终得不到承认。

人是欲望的动物，也是观念的动物。人还是把欲望与观念结合起来的行动者。人要思考，而思考就离不开观念。文明之间的差异不是人与人之间欲望的差异造成的，而主要是文明与文明之间的观念差异造成的。所以，观念非常重要。贬低观念是唯物主义长期占统治地位的必然结果。贬低观念与思想在当前的政治和人生谋略中也许是“合理的”。但是其长期结果对文明而言，却是灾难性的。贬低观念并不能把观念贬低掉。相反，当你贬低观念的重要性时，坏的观念就乘虚而入，恶的观念就占上风。“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是貌似合理的选择。因为没有观念，就没有问题。问题都是依据特定的观念判断出来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是从观念出发的，没有观念就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没有正义观念，不正义就不是个问题，那还怎么研究社会中具体的那些“不正义”的问题。

中国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们从物质观念的角度来看，我觉得中国的问题不是要试图通过观念来解决问题，而是要通过贬低观念的意义来解决中国问题，这才是中国最大的问题；不承认观念的观念问题，通过绕过观念问题仅靠唯物主义就可以解决中国问题，这是中国一直以来很大的问题。

这套书的意义是很大的，从它出版过程艰难曲折也反映出在中国树立观念的重要性之艰难。因此，反倒更要树立观念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在读者中的地位，学者中的地位，在大学生中的地位。应该说正确的观念很重要，错误的观念同样很重要，只有你把观念的问题、观念的重要性充分展开了，那么错误的观念得到普遍认可的机会才相对比较小。所以我觉得我们这套书里还少了第一本书，就是应该选一本关于“观念”本身的书。如果有这样一本书，那么这套书就比较完美了。

在学术角度来说，还要区分几个概念之间的关系，有的是概念concept，有的是概观conception，有的是观念idea，有的是理想ideal，我觉得这些所有的根本是观念的重要性，所以我期待看到我们这套里有一本书叫《观念》，而且通过这套书能够有助于重新确立观念在中国意识里的重要性，谢谢大家！

注：以上是刘军宁老师于3月18日在万圣书园举行的“《大家西学》出版座谈会”上的发言。

刘老师主编的是《大家西学》丛书中的《民主二十讲》，即将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民主政治二十讲》刘军宁编

导论

第一讲伯利克里：我们的制度是民主政治

林肯：民有·民治·民享

第二讲英国自由大宪章：没有代表不纳税

第三讲洛克：不经同意，无权统治

第四讲休谟：谁是无赖？

第五讲独立宣言：人权天赋

第六讲联邦党人文集：共和与民主

第七讲托克维尔：如何自治？

第八讲密尔：代议制政府是最理想的政府形式

第九讲熊彼特：从古典民主到程序民主

第十讲卡尔·波普尔：自由民主与开放社会

第十一讲安·兰德：保障自由

第十二讲弗里德曼：有限政府

第十三讲七七宪章：吾要人权

第十四讲亨廷顿：世界民主化第三波

第十五讲普拉特纳：自由主义与民主

第十六讲戴蒙德：民主政治的三个悖论

第十七讲诺瓦克：民主政治与三位一体

第十八讲伯杰：资本主义与民主

第十九讲阿玛蒂亚·森：民主政治是普世价值

第二十讲萨托利：自由主义可以移植吗？

附录：民主政治箴言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