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哪儿?位居地球上的什么位置?今天看来不成问题的问题,或纯“地理”学的问题,当年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敏感至极的“政治问题”。徐继畬的《瀛寰志略》当年即因此而被封杀,而后人却因此而盛赞其巨大的启蒙意义。
《瀛寰志略》共10卷,约14.5万余字,收图42幅,其中只有一幅关于日本和琉球的地图未用西方所绘地图,其余都按西方原图描摹。在当时,这可是大胆的非法之举。但他认为:“地理非图不明,图非履览不悉。大块有形,非可以意为伸缩也。泰西人善于行远,帆樯周四海。所至辄抽笔绘图,故其图独为可据……此书以图为纲领,图从泰西人原本钩摹。”在这部著作中,他首先比较全面地介绍了地球的概貌和各大洲的基本知识、经纬度的划分等,然后分别介绍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这四大洲各国地理、历史和现状,还介绍了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及南极的基本情况。可以说,他的著作是当时中国最高水平的世界地理、历史著作,代表了当时中国人对世界认识的最高水平。
在这样一幅如实客观的世界图景中,中国位于“世界之中”的神话自然破灭,“天朝上国”的迷梦也将破碎。对此,徐氏实际已有相当认识,但面对现实却又无可奈何。所以他虽在初稿中明确写道“亚细亚以中国为主”,但在定稿时却心有余悸地将此话改写成“坤舆大地以中国主”。由“亚细亚”改为“坤舆大地”虽只一词之易,但徐氏内心那种不得已的苦衷,却可从中略窥一斑。还是在此书的刻印过程中,他的同乡好友、地理学家张穆见徐将《皇清一统舆地图》置亚细亚图之后深感不安,甚为他担忧,急忙致书徐继畬,提醒他应将《皇清一统舆地图》置于卷首,因为中国传统的“春秋之例”最严内外之词,严守“夷夏之防”,而且“执事以控驭华夷大臣而谈海外异闻,不妨以彼国信史,姑作共和存疑之论。进退抑扬之际,尤宜慎权语助,以示区别。”他特别以明代徐光启等人在此方面未加注意结果“负谤至今”为例,要徐继畬吸取教训。“负谤至今”的确可怕,徐继畬立即采取张穆的建议,将《皇清一统舆地图》放在卷首。同时,徐氏在“凡例”中谨小慎微地申明“此书专详域外”,于中国情况“不敢赘一词”,以避免中外对比。因为“对比”起码意味着可以“并列”,而这是中国是世界中心的“主流话语”断难容忍的。因此,在介绍亚洲不得不提及中国时,便不得不将中国说成是“壤尽膏腴,秀淑之气,精微之产,毕萃于斯。故自剖判以来,为伦物之宗祖,而万方仰之如辰极”的中央之国。尽管他已知道中国实际位于何处,但仍不得不说中国居于“万方仰之如辰极”的地位。的确,诸如“天朝上国”、“世界之中”这类根深蒂固的社会性观念,并非理性、知识等可轻而易举打破的,面对这种巨大的力量,徐继畬也不得屈从。
而且,《瀛寰志略》并不是一部单纯的地理学著作,它以更多的篇幅介绍了各国的风土人情、宗教社会、政治制度、历史沿革等。从这些介绍的重点和评论中,可以看出徐氏的苦心所在,即中国的安危与富强,向对鸦片战争的意义仍毫无觉察、仍沉迷于“天朝上国”幻觉中的朝野人士呼吁,这实际是“古今一大变局”,中国当前的处境不仅不是什么处于世界之中,而是“求隔绝而不能”,面临“天下从此多事矣”的局面。
在对亚洲、非洲的许多国家的介绍中,徐继畬强调的是其亡国原因和反抗精神。他对文明古国印度沦为英国殖民地的过程作了较为详细的记述,并发出“哀哉”的感叹,意在提醒国人以印度的沦亡为前车之鉴。他尤其提醒人们注意西藏南界、滇省西界及粤东的安全。对南洋小国苏禄人的英勇反抗,他称赞道:“当西班牙、荷兰虎视南洋,诸番国咸遭吞噬。苏禄以拳石小岛,奋力抗拒,数百年来,安然自保,殆番族之能自强哉!”对以前是中国藩属的“南洋”诸国被西方殖民后给中国的安全造成的威协他忧心忡忡,格外关注,认为这是“古今一大变局”,中国“求隔绝而不能”,“中土之多事,亦遂萌芽于此”,“天下从此多事矣”!
然而,徐继畬更加关心的是欧美等国是如何强盛的。所以他对欧美诸国作了更加详细的介绍。他认为欧洲“其人性情缜密,善于运思,长于制器……火器创自中国,彼土仿而为之,益加精妙……越七万里而通于中国,非偶然也。”正是这“非偶然”使他对鸦片战争的意义、对当时的世界大势、对西方强盛的原因等诸多方面的认识远远高于当时的其他人。所以,他要探究这“非偶然”,也就是西方强盛根本、必然的因素到底是什么。
这种探索使他初步意识到在华夏文明之外还有别种与之相当的文明,所以他对伊斯兰教、佛教和基督教都作了公充的介绍评价。在谈到西方文化源头之一的基督教时,他这样写道:“摩西十诫,虽浅近而尚无怪说。耶稣著神异之迹,而其劝人为善,亦不外摩西大旨。周孔之外无由宣之重译,彼土聪明特达之人,起而训俗劝善,其用意亦无恶于天下。”以徐继畬当时的身份,对“周孔之外”的文明能如此公开称赞,确属“骇人之论”。可以说,徐继畬此时已隐约触及到文化比较的价值层面,而中国社会是在此大半个世纪之后,历经器物--制度层面的接触比较之后,才触及到文化的价值问题。对欧洲文明的另一个源头希腊文明、尤其是雅典政治,他也作了详细介绍,并得出因此“势益富强”的结论。在对古罗马的介绍中,他也强调废除国王之后“选贤者二人,居高爵,立公会以治事。高爵每年一易,由是国无王而势益强盛。”明确说出“国无王而势益强盛”,当时确是石破天惊之论,这本身亦透露出重要的历史信息--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在对欧洲16个主要国家和美国的介绍中,徐继畬认识到这些国家富强的主要原因在于“以商为本”,同时,他对闻所未闻的民主政治也抱有浓厚兴趣,因此在这两方面作了大量的评价。应该说,这表现出了徐氏的远见卓识,他的确抓住了事物的本质,更抓住了近代中国的时代课题。
在经济与国家强盛的关系方面他写道:“欧罗巴诸国,皆善权子母,以商贾为本计。关有税而田无赋,航海贸迁,不辞险远,四海之内,遍设埔头,固因其善于操舟,亦因其国计全在于此,不得不尽心力而为之也。”同时,他多次指出英、荷等国侵略它国的动机是为了牟利:“逆夷以商贩为生,以利为命,并无攻城掠地割据疆土之意,所欲得者,中国著名之马头,以便售卖其货物耳。”以此为框架,他对欧洲许多国家的富强之因一一评述,极力推崇“以商立国”。在长期以农为“本”、以“商”为末的中国,这是极具启发意义的,确是几十年后郑观应等人疾呼“商战”的先声。
作为一名政府要员,他对各国政治自然极为关注,难能可贵的是他能超越政治、文化和个人身份的限制、偏见,对民主制度情有独钟。在介绍英国政治时他介绍了义会制度,将国会译为“公会所”,上院译为“爵房”,下院译为“乡绅房”:“英国之制……都城设有公会所。内分两所,一曰爵房,一曰乡绅房。爵房者,有爵位贵人及耶苏教士处之;乡绅房者,由庶民推择有才识学术者处之。国有大事,王谕相,相告爵房,聚众公议,参以条例,决其可否。复转告乡绅房,乡绅酌核,上之爵房。爵房酌之,可行则上之相而闻于王,否则报罢……大抵刑赏、征伐、条例诸事,有爵者主议;增减课税、筹办帑饷,则全由乡绅主议。此制欧罗巴诸国皆从国,不独英吉利也。”在当时,对英国的国会制度,上院和下院的功能能作如此准确的介绍,实属不易。在介绍荷兰的情况时,尤其强调其“税饷颇重,听绅士筹办,王不得专。”他还热情地将瑞士比作中国传统中理想的“桃花源”,该国“推立乡官理事,不立王候”,“国无苛政,风俗俭仆淳良,数百年不见兵革”,为“西土之桃花源”。将现实中“化外”西方一蕞尔小国比作中国“三代”中“圣人之治”的理想国,在当时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言论。
在风土人情的介绍中,他对伦敦、巴黎等现代化大都市的繁华胜景都有生动的描绘,特别是对图书馆、大学等公共文教设施的介绍,更使人闻所未闻。他以客观的态度介绍了英国的婚姻自主、一夫一妻制。在男女授受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夫多妻制视为天经地义,自由恋爱、婚姻自主被视为伤风败俗的当时,他的这种“客观”而不带批评、谴责性的介绍,本身就被视为伤风败俗。同样,他还以这种客观的态度介绍了英国晋见国王的礼仪:“英国宾主相见,以脱帽为恭,各伸右手相握为礼。除跪拜天帝救世主外,见君主亦无叩头之礼。”
当然,他对西方在非洲的殖民统治,尤其是黑人被贩为奴的惨境深为同情;对西方本是“同宗”的新、旧教间宗教战争的频繁和惨烈亦深表不以为然。
徐继畬最为倾慕的,还是一开始就没有皇帝、国王的美国的民主制度。在这部书中,对美国的介绍所占篇幅最大(当时美国建国不到百年,并非最强大的国家),对美国当时的26个州都逐一作了介绍。特别是对其政治体制,徐氏情有独钟,似乎是他理想中的模式:“米利坚政最简易,榷税亦轻。”“统领虽总财赋,而俸万圆之外,不得私用分毫。”对美国的议会制、总统制,他更是赞口不绝。他之所以如此推崇华盛顿,是因为华盛顿在举兵起义、使美国获得独立后却“谢兵柄归田,众不肯舍,坚推为国主”,但华盛顿坚持“得国而传子孙,是私也”,“宜择有德者为之”,因此奠定了美国的总统制。而且,正是这种总统选举制使美国开国不久就迅速强大,这种制度使“各部同心,号令齐一,故诸大国与之辑睦,无敢凌侮之者”。当然,他在相当程度上仍是通过儒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些的,如认为美国的民兵制“与古人寓兵于农之法暗合焉”,而华盛顿更是“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不僭位号,不传子孙”,“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虽未明言,但无疑是针对中国皇帝“万世相传”、以“天下”为一姓之家产而写。在他的理解中,正是华盛顿、是美国的民主制才秉承了中国传统儒家理想社会中的尧、舜、禹这“三代”的遗志!
这本书一经印行,即受到猛烈抨击,有人还上章弹劾,要求将此书毁版。有人攻击此书是“张外夷之气焰,损中国之威灵”;“其轻信夷书,动辄铺张扬厉”,特别是“于华盛顿赞其以三尺剑取国而不私有,直为环宇第一流人。于英吉利尤称其雄富强大,谓其版宇直接前后藏。似一意为泰西声势者,轻重失伦,尤伤国体。况以封疆重臣,著书宣示,为域外观,何不检至是耶!”甚至以“经世”著称的曾国藩当时也指责此书“颇张大英夷”。甚至有人将书中论日耳曼联邦有“西方王气,方兴未艾”之语的“西方”这个限制词去掉,这样便可诬陷他说日耳曼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范围内有“王气”;中国要以日耳曼为王,真是罪大恶极!由此,也可见国人“打小报告”的手段之精巧。
与魏源的《海国图志》一样,此书在国内被批判抵制,在日本却大受欢迎,被多次翻刻,对日本的明治维新起了启蒙作用。直到19世纪60年代中期、此书出版二十年后,形势大变,此书才重新为国人重视,总理衙门重刊此书作为同文馆教材,此后被不断刻印。首任驻外大使郭嵩焘到英国伦敦后,发现自己原来认为此书对伦敦繁华的描写肯定言过其实,现在才知道果真如此,并感叹徐氏从未到过西方,但“所言乃确实如是,且早吾辈二十余年,非深识远谋加人一等者乎?”王韬、康有为都不止一次谈到《瀛环志略》对自己了世界、研究“西学”的巨大思想启蒙作用。梁启超直言自己是17岁时入京会试归途中在上海购得此书后,“始知有五大洲各国”,他将此书列为重要的必读“西学”书籍。他后来写道:“中国士大夫稍有世界地理知识,实自此始”。此书介绍的西方或曰现代地理知识“颠覆”了中国传统中国位于“世界之中”的地理知识,改变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如果按照当代某些“后现代”、“后殖民”论者的观点,这是典型的“西方话语霸权”、用“西方知识改变本土知识”、在“西方知识之后的一套殖民话语”。然而,果真能将其拒之门外、仍用中国传统的“皇清一统舆地图”吗?然而,抗日战争期间在某些战斗中,却发生过中国军队只能用清朝地图、而被早有准备、使用精确现代地图的日本军队打败的事情。若一定要用中国传统地图,别的不说,我们还能有飞机、火箭、卫星吗?
总之,这部启蒙之书在中国的曲折命运,也即启蒙在中国的曲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