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高尔基想到了瞿秋白,都是文人,都参与了上个世纪的革命,也都做出了内心独白。瞿秋白的话语似乎来得更彻底、更坦白,看起来并没有打算为自己讨个清白,也没有为自己确定什么答案。袒露,赤裸裸的袒露,自相矛盾的心路和宣泄的感叹,关于世界、关于社会乃至关于人类解放和个人的解放全在其中。瞿秋白,最后的姿态,唱着国际歌面对死亡,平静而坦然,可他的内心呢?用死亡从惶惑和困苦解脱,也就有了寻常所不解的安详。
《多余的话》把想说出来的都说出来,毫不在意后人如何看。猜想他,或许开始革命的时候就对“烈士”有了心理准备,作为忘年朋友的李大钊,其英勇也为瞿秋白和其他革命者矗立起楷模风范。可“烈士”还要袒露那么多的人生苦衷和凄叹,莫不知李秀成么?瞿秋白用对自己的自责和自悔躲开了更多的故事,我怀疑这样的方式是他苦心而为,将那些曾经一起的志士仁人掩饰残酷的面孔。包括自己曾经的信仰,也归罪于自己人格懦弱和“无政府主义”残留下的惶惑。
瞿秋白一九二零年赴苏俄采访,用青年人的社会情愫写下了《饿乡纪行》和《赤都心史》。八年后,瞿秋白又一次来到苏联,并作为中国代表在那里滞留了两年,可再也没有像样的文字给我们留下来。其实,直到他三零年离开,总应当有十年的对比、十年变化,这包括苏联社会也包括自己思想两个方面。或许从有一些期待已经实现,也总有一些想象依然轮空?从社会经济、人文精神上,从故友新朋间,从共产国际的组织建设上?直至比较原来的东方大学和孙中山大学的变迁中,总应有所感受有所思索。
瞿秋白见到过列宁,相信那时也见到过布哈林、季诺维也夫或者托洛斯基这些政治明星,在《多余的话》中还坦然提到布哈林对自己的批评。就在这第二次来到苏联的时候,托洛茨基已经倒掉、布哈林和季诺维也夫也正作为党内“反对派”受到整肃。东方大学原来那些中国问题教员和专家们应当全部失踪了,米夫正率领着王明领导着远东的无产阶级革命呢。相信,此时的瞿秋白心情很是不好,正在东奔西走地检讨自己的错误。是不是应该越是检讨越要思考呢?是不是越要思考就越要回顾呢?而作为中国为数寥寥的历史见证人,瞿秋白显然应当知道肩负的责任和义务。
瞿秋白更应该明白如何小心翼翼,不要轻易落入苏共的政治漩涡中去。能和布哈林这样故友保持关系又能划清界限,还能最终安然回国。瞿秋白究竟如何度过这七百来个日日夜夜的呢?如果从内心归属和感情倾向,瞿秋白更能和布哈林季诺维也夫们有暗中的互动,而且当时在苏共掌握实权的大多都是瞿秋白不熟悉的新面孔。相比这样的复杂变幻,长汀的监狱简直如同世外桃源一样的安逸,明了直白的处境给予意外的简单朴质。
瞿秋白不再讴歌,也不再叙说期待。失去话语的瞿秋白有党内斗争的抑郁,难道就没有对“大同世界”的失望和困惑么?《多余的话》对此无喙一词,甚至援引一下已经走背字的布哈林对自己的批评,可见对世故的平淡无忌。在一九三零年的苏联,瞿秋白不仅看到了什么,也更想到了什么,把话语如此隐隐约约地说,其心其迹,难道用“历史的纠葛”就可以了断的么?
即使后人恭维鲁迅和瞿秋白领导了中国的“左翼文化”运动,瞿秋白却是如此看待:“最后这四年,还能说我继续在为马克思主义奋斗,为苏维埃奋斗,为站着党的正确路线奋斗吗?例行公事办了些,说“奋斗”是太恭维了”。他还说道:“我自己不愿意有什么和中央不同的政见。我总是立刻“放弃”这些错误的见解,其实我连想也没有仔细想,不过觉得争辩起来太麻烦了,既然无关紧要,就算了吧”。
心绪黯然的瞿秋白,未必仅对于党内斗争的厌倦,悲情于整个文字中的何尝不是信念的遗弃。以否定自己十年的努力奋斗和揭示自己小资产阶级的感情归属,更是对自己的一种表白。这样的心情,在党内无处排解,也不能坦述。如果向社会作告白,无疑就是一种背叛。为敌人所利用、为对手所喝彩。人们正是抱着这样的猜测地看待瞿秋白和鲁迅在一起的,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向敌人抗争。
对此我是有怀疑的。出于党内秘密,瞿秋白可以不向鲁迅倾诉所受到的粗暴对待,即使瞿秋白曾经长住在鲁迅家中也是应当如此。但,瞿秋白难道不能向鲁迅叙说在斯大林的苏联所发生的一切么?难道鲁迅没有一肚子疑惑,比如关于托洛茨基、布哈林这些反党集团,那些关于苏共党内斗争的曲直?关于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的关系等等?再比如关于苏联十多年的社会变化、人文精神等等?至少后一点,瞿秋白应当比纪德看到的更多、更真实而且更细致,也更有历史参照。
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以苏俄革命而著名的人物可以躲避这个话题,也没有办法相信以杂文为匕首投枪的人物不去关心这个话题。这段历史有自己的见证人,冯雪峰或许广平、杨之华都应当知晓最详细的情节。一九三二年鲁迅著文《我们不再受骗了》,是他和瞿秋白如此亲密接触后的文字,及至那篇《答托洛斯基派的信》也是一个巨大的迷。或许正如瞿秋白自己说的“一生没有什么朋友,亲爱的人是很少的几个”。
这样一个人,留下了这样一堆“多余的话”,粗读,以为是把懦弱披露出来的坦荡;细读,是用悲情掩藏对信仰的失望,为后人撂下浮想联翩的蓄笔。
“记得当时懂得了马克思主义的共产社会同样是无阶级、无政府、无国家的最自由的社会,我心上就很安慰了,因为这同我当初无政府主义、和平博爱世界的幻想没有冲突了。所不同的是手段。马克思主义告诉我要达到这样的最终目的,客观上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最尖锐的阶级斗争,以致无产阶级专政——也就是无产阶级统治国家的一个阶段。为着要消灭“国家”,一定要先组织一时期的新式国家;为着要实现最彻底的民权主义(也就是所谓的民权的社会),一定要先实行无产阶级的民权。这表面上“自相矛盾”,而实际上很有道理的逻辑——马克思主义所谓辩证法——使我很觉得有趣”。
瞿秋白在生命最后时分将这个自己并不认同的话语端出来,岂止在于回顾一个“有趣”?他所卷入的并且曾经领导的这个运动,与他的精神本能有着如此的耦合,却是一个永不能达到的境界。革命的成果卑鄙得令人如此失望,革命的过程残酷得令人如此失意,而自己不能背叛、不能舍弃,只能闭锁在抑郁和悲哀中。当生命兀然得以这般终结,确是瞿秋白所求。一个渴望自由自在的人、一个赢若善良的人,暗自在想“固然从少年时候起,我就憎恶贪污、卑鄙……以致一切恶浊的社会现象,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做侠客。我只愿意自己不做那些罪恶。有可能呢,去劝劝他们不要在那样做;没有可能呢,让他们去罢,他们也有他们的不得已的苦衷罢!”。
是他的命运让人心疼,又怎么不是一种思想的命运让人心疼。













